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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陈末在沙发上睁着眼躺到中午十二点。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昨晚那些画面:扭曲的手指、增殖的几何体、阿摆灰色的光、还有那几个白色制服的身影。每次意识模糊的边缘,他都会猛地惊醒,心脏在腔里擂鼓。

阿摆倒是睡得很好。这家伙在茶几上找了个陈末喝空的咖啡杯,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塞在里面,发出一种类似猫打呼噜的嗡嗡声。那团灰光随着呼吸明明灭灭,看着居然有点……安逸。

陈末瞪着天花板,开始复盘。

第一,他能看见“词条”实体了,这种能力大概是三个月前出现的,但昨晚之前都只是模糊的感知,现在则清晰得像近视眼戴上了眼镜。

第二,他三年前创造的词“摆烂”活了,还赖上他了,需要靠他的“摆烂情绪”为生。

第三,有个叫“秩序者”的组织在猎这些词条,手段是“净化”,顺便清除宿主记忆。

第四,他现在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系统标记为“词条猎人”,得在“秩序者”介入前去处理一起“高传染性威胁”——地点在市立第七中学,倒计时还剩……

陈末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倒计时还在走:5小时22分14秒。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小字:“建议猎人提前两小时抵达现场进行侦查。注意:校园环境,未成年人密集,请优先确保隐蔽行动,避免概念污染扩散。”

陈末把手机扣在口,长长吐了口气。

“醒了就别装死,”阿摆的声音从咖啡杯里飘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翻来覆去一上午,我都没睡好。”

“你还需要睡觉?”

“概念实体不需要,但我喜欢。睡觉多好啊,什么也不用想。”阿摆从杯子里飘出来,伸了个懒腰——如果那团光晕舒展一下算伸懒腰的话,“所以,决定了吗?去还是不去?”

“我有得选吗?”

“有啊。你可以继续躺着,等‘秩序者’去处理。然后他们会发现你,把你抓起来,检查你的大脑,问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们,最后大概率给你做个记忆格式化手术。放心,不疼,就是以后你可能会忘记自己叫陈末,还有你欠了三个月房租这件事。”

陈末坐起身:“你怎么知道我欠房租?”

“你的焦虑情绪里,‘交租’出现的频率仅次于‘写不出稿’和‘没钱了’。”阿摆飘到他面前,“顺便说,你刚才躺着的四个小时里,产生了够我吃三天的‘摆烂能量’。质量不错,就是有点苦。”

陈末没理它的调侃。他走进浴室,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一副标准的“过气创作者”尊容。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文章里用“摆烂”这个词时,那篇文章下面最火的评论是:“谢谢你替我说出了我不敢说的。”

现在那个词飘在他旁边,像个幽灵,提醒他一切都有代价。

“学校里的会是什么?”陈末用毛巾擦着脸,问。

“不知道。但四级威胁,还是高传染性……啧。”阿摆的光晕波动了一下,这是它在“思考”的表现,“可能是‘焦虑’‘抑郁’这类大面积的情绪类,也可能是‘攀比’‘嫉妒’这种互动性强的社交类。校园嘛,概念孵化的温床。孩子们的情绪纯粹又浓烈,像高度酒,一点就着。”

“你能对付吗?”

“看情况。我昨天能搞定‘内卷’,是因为那家伙虽然凶,但脑子不好使,就知道一个劲地卷。而且你当时那种‘我他妈真的不想努力了’的情绪简直是在给我喂饭。”阿摆飘到陈末肩头,“但如果是更复杂的、更会蛊惑人心的类型……我就得吃更饱才行。”

“意思是,我还得现场摆烂给你充电?”

“差不多是这意思。但别太刻意,刻意的摆烂情绪是掺了水的,没劲。要那种发自肺腑的、‘爱咋咋地吧’的绝望感,最好带点对世界的温柔嘲讽。”阿摆的触须拍了拍他的脸,“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老本行了。”

陈末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他换上最不起眼的灰色帽衫和牛仔裤,把头发压进棒球帽。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犹豫了几秒,然后从鞋柜最上面摸出一把折叠刀——三年前独居时买来,从未用过。刀身冰凉,沉甸甸地坠在口袋里。

下午一点,陈末抵达市立第七中学附近。

学校坐落在老城区,红砖围墙,梧桐树荫。正是午休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进出校门,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介于稚嫩和成熟之间的神情。笑声、打闹声、模糊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是任何一所普通中学午间该有的声音。

但陈末“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学校上空,笼罩着一层稀薄的、不断变幻颜色的“雾”。那雾气很淡,普通人看不见,但在他眼里清晰无比:粉色的嫉妒、灰色的焦虑、绿色的自卑、暗红色的愤怒……无数细微的情绪像尘埃一样漂浮、交织、碰撞,然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缓缓下沉,汇入校园深处。

“看见了吧,”阿摆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它现在躲在他帽衫的兜帽里,“情绪浓得快滴出水了。这地方就是个高压锅。”

“源头在哪?”

“跟着颜色最深的走。”

陈末沿着围墙绕了半圈,最后停在学校的后墙外。这里的情绪“雾气”明显浓稠得多,颜色也更深,几乎化为粘稠的、不断蠕动的东西。而雾气的中心,是墙内一棵老槐树。

槐树下,几个学生围成一圈。

陈末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爬上围墙外的一处矮房顶,视野正好能俯瞰那个角落。一共五个人,四个男生背对着他,把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围在中间。被围的男生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肩膀在抖。

“又来了,”“围圈”里个子最高的男生说,声音穿过午后的安静,清晰地飘过来,“这次月考,你数学又比我高三分。很厉害啊,张明远。”

叫张明远的男生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跟你说话呢!”旁边一个男生推了他一把。张明远踉跄了一下,怀里抱着的书散了一地。是几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

“天天装什么用功,”高个子男生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书,“显得我们多不上进似的。就你能?就你清高?”

“我没有……”张明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有什么?没有偷偷学到凌晨两点?没有周末泡图书馆?”另一个男生蹲下来,捡起一本习题集,随手翻了几页,然后嗤笑一声,把书扔到旁边的小水坑里,“哟,这笔记记得,真认真。可惜了。”

书掉进浑浊的积水里,纸页迅速被浸透,墨迹晕开。

张明远的身体僵住了。

陈末看见,一股强烈的、暗红色的情绪从张明远身上爆发出来。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东西——屈辱,不甘,还有被压抑到极致的恨意。那股情绪像有生命一样,挣脱出来,却没有消散在空中,而是被某种东西牵引着,丝丝缕缕地钻进那棵老槐树的树。

树上,一块不起眼的树疤,正微微发着光。暗红色的光。

“那是……”陈末低声问。

“概念寄生体,”阿摆的声音紧绷起来,“还没完全成形,在吸收宿主的情绪当养分。看见那几个霸凌者头顶的颜色了吗?”

陈末凝神看去。围着张明远的四个男生,每人头顶都飘着淡淡的、颜色各异的雾气:高个子男生是混浊的黄色(优越感),推人的那个是灰黑色(从众的),蹲下扔书的是暗绿色(嫉妒),还有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在边缘站着,头顶是怯生生的浅灰(不安,但又不敢反抗)。

所有这些情绪,也都在被那块树疤吸收。

“不止一个宿主,”阿摆说,“是好几个人的情绪在同时喂养它。等它吃饱了,破树而出……”

“会怎么样?”

“看它吃的是什么情绪,就变成什么样的词条。从颜色看,大概率是‘仇恨’或者‘报复’。而且因为吸收了多人的情绪,它的形态会更复杂,能力会更麻烦。”

树下,霸凌还在继续。

高个子男生用两手指捏起地上另一本湿透的书,在张明远眼前晃了晃:“你说,要是你这些宝贝笔记都没了,下次考试,你还能比我高吗?”

张明远终于抬起头。陈末看见了那张脸——苍白,消瘦,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那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冷、更硬的东西。

“问你话呢!”男生把湿漉漉的书拍在张明远脸上。

水渍溅开。

那一瞬间,陈末看见张明远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有血丝渗出来。而他身上爆发的暗红色情绪,浓度陡增,几乎凝成实质,疯狂涌向树疤。

树疤的光芒,骤然亮了一倍。

“糟了,”阿摆急促地说,“它在加速成形!得打断——”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槐树的枝条,无风自动。

不是摇曳,是“蠕动”。那些原本静止的枝条,像突然被赋予了生命,缓慢地、扭曲地垂了下来,朝着树下的五个男生探去。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但那声音听着不像树叶,更像低语。

高个子男生第一个察觉到不对。他抬起头,看见头顶垂下的枝条,愣了一下:“什么玩意儿……”

一条细枝垂落,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男生猛地后退一步,捂住脸。陈末清楚地看见,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血管,是更细的、黑色的、须一样的东西,从触碰点迅速蔓延开。

“我……我脸上有什么……”男生的声音变了调。他松开手,旁边的同伴发出惊呼。

他的半张脸,皮肤下面布满了黑色的、蛛网般的纹路。那些纹路还在扩散,沿着脖颈向下爬。

“树!树活了!”推人的男生尖叫起来,转身想跑。

但更多的枝条垂落下来,像一张缓慢收拢的网。枝条拂过他们的手臂、小腿、后背。每一下触碰,就在皮肤下种下一小片黑色的“须”。那些须不痛不痒,只是冰凉地、坚定地向身体深处钻去。

被围在中间的张明远,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些变异的枝条,看着霸凌者脸上的黑色纹路,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他刚才掐出血的地方,伤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黑色的、木质的皮肤。像树皮。

“不……”他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

“不止是树活了,”阿摆的声音很沉,“是那个概念实体,要借树成形,顺便把这几个‘养分’变成它的第一批‘子树’。看见他们皮肤下的黑色了吗?那是概念污染在扎。等污染到心脏,他们就变成那东西的傀儡,情绪、记忆、人格,全被覆盖,只剩下‘仇恨’和‘报复’的驱壳。”

“怎么打断?”

“两个办法。第一,把树烧了,但可能来不及,而且动静太大。第二,”阿摆顿了顿,“让那个核心宿主,张明远,情绪剧烈转变。切断对概念实体的情绪供给,能暂时阻止它成形,给我们争取时间。”

树下,场面已经失控。

高个子男生在抓自己的脸,想把那些黑色纹路抠出来,但指甲划过,只留下血痕,纹路依旧在皮肤下蔓延。另一个男生在哭,但眼泪流过的皮肤,也迅速被黑色覆盖。唯一没被直接触碰到的那个边缘男生,瘫坐在地上,裤湿了一片。

张明远看着他们,看着自己木化的手心,又抬头看向那棵槐树。树上,那块树疤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一只即将睁开的眼睛。

他脸上的恐惧,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平静的神色。

陈末太熟悉那种神色了——那是恨意沉淀到极致,凝结成的意。

“他在享受,”陈末低声说,“他在享受他们现在的样子。”

“对。所以他的情绪供给没断,反而更强烈了。‘看着欺负我的人受苦,真爽’——这种情绪,是那东西最好的饲料。”阿摆从兜帽里飘出来,“得下去。现在。”

“怎么下去?直接跳下去说‘同学们冷静我是来帮忙的’?”

“你有更好的办法?”

陈末没有。他看了眼口袋里的折叠刀,又看了眼树下越来越糟的局面。高个子男生已经开始用头撞树,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他的两个同伙则像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地互相推搡,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而张明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嘴角甚至,扯起了一点极细微的弧度。

陈末深吸一口气,从矮房顶爬下来,绕到学校后门。门锁着,但他运气不错,围墙有一处栏杆锈蚀断裂,正好能容一个人挤进去。他侧身钻过,落地时滚了一圈,卸掉冲力,然后压低身子,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朝槐树靠近。

离得越近,那种阴冷的感觉越强烈。不是温度低,是某种……情绪上的寒意。像是靠近一团凝固的恶意。

阿摆缩回了兜帽,声音压得极低:“那东西的感知力在增强。别直视树疤,它会察觉。”

陈末躲在距离槐树十几米外的一丛冬青后面,大脑飞速运转。怎么接近张明远?怎么在不让概念实体察觉的情况下,改变他的情绪?

直接冲出去说“同学放下仇恨世界很美好”?

那大概率会被当成神经病,或者被那些变异的枝条一起卷进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张明远脚边的一样东西。

那本被扔进水坑的习题集。湿透的书页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已经糊成一团,但有一页的角落,用清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还没完全被水晕开:

“给妈妈看。她会高兴。”

陈末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大概明白了。这个叫张明远的孩子,拼命学习,想用成绩换来点什么。也许是母亲的笑容,也许是摆脱现状的希望。而现在,那些承载希望的东西,被人踩进了泥里。

恨意由此而生。

很合理,太合理了。合理到陈末几乎要觉得,这恨意是应该的。

“阿摆,”他低声说,“如果我现在走过去,捡起那本书,然后对他说‘你妈不会高兴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这能行吗?”

“大概率他会连你一起恨,然后那东西吃得更好。”阿摆顿了顿,“但如果你换种说法……比如,‘你妈更希望你能好好回家吃饭’?”

“太温情了,不像真的。”

“那你想怎么样?”

陈末没回答。他的手摸到口袋里的折叠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冲动的决定。

他站起身,走出冬青丛,径直朝槐树走去。

步子不紧不慢,甚至有点懒散。手在兜里,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出现太过突然,树下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就连那些蠕动的枝条,也似乎停顿了半秒。

张明远转头看向他,木化的右手下意识地藏到身后,眼神警惕:“你是谁?不是我们学校的。”

“路过的,”陈末说,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了点不耐烦,“你们这儿,吵到我睡觉了。”

他指了指槐树旁边的一栋旧教学楼,三楼的窗户敞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出来。“我在里面补觉,被你们吵醒了。”

高个子男生——现在他半张脸都爬满了黑色纹路,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朝陈末走了一步,动作僵硬得像丧尸。

陈末没退,只是抬手,用折叠刀的刀柄——他没弹出刀刃——抵住了男生的口,轻轻一推。

男生向后踉跄两步,摔倒在地,没再爬起来。他皮肤下的黑色纹路似乎蔓延得更快了,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脖颈。

“你……”张明远看着陈末,又看看地上瘫倒的男生,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更深的警惕,“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陈末走到那本湿透的习题集旁,蹲下来,用两手指捏起一角。书页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是这棵树,还有你,在对他们做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张明远:“恨他们,对吗?恨他们欺负你,恨他们糟蹋你的努力,恨他们把你珍视的东西踩在脚下。恨到希望他们消失,或者变得和你一样痛苦。”

张明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身后的槐树,枝条又开始了缓慢的蠕动,朝着陈末的方向探来。

“是又怎么样?”张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维持着冰冷,“他们活该。”

“对,活该。”陈末点点头,居然表示了赞同。他把湿透的书随手扔到一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但你知道吗,恨意是燃料。你现在烧的这把火,烧的是他们,但最后也会烧到你自己。”

一条枝条垂到了陈末的肩膀旁。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注视”——不是眼睛,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冰冷地扫过他。

阿摆在他兜帽里一动不敢动。

“你看,”陈末没理会那枝条,只是盯着张明远,“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有力量?看着他们受苦,心里特别痛快?好像这么多年受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

张明远的嘴唇抿紧了。他没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就好好享受,”陈末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享受完了,然后呢?你手上会长出树皮,脸上也会,最后全身都会变成这样。你会变成一棵人形的树,扎在这里,靠着恨意活下去。你的妈妈不会看到你考满分,她会看到一棵树,一棵会走路、会说话、但永远在仇恨的树。”

“你闭嘴!”张明远猛地吼道。他木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手指扭曲,像要抓向陈末。

槐树的所有枝条,也在同一瞬间绷紧,暗红色的光从树疤裂缝里大盛。

“或者,”陈末继续说,语速加快,但依旧平稳,“你可以现在就停下来。把那些恨意收回来,自己咽下去,或者找个别的办法化解。然后继续做题,继续考试,继续用你清白的、没长树皮的手,给你妈挣一个她能看懂的未来。”

枝条离陈末的喉咙只有一寸。他能闻到上面散发出的、陈腐的泥土和某种铁锈般的腥气。

张明远在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木化的手,又看向地上瘫着的、曾经欺负他的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湿透的习题集上。

“给妈妈看。她会高兴。”

那行字,有一半已经晕开,但还剩一半,倔强地留在纸页上。

陈末看着他眼睛里的挣扎。那团暗红色的、汹涌的恨意,在翻腾,在对抗,在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拉扯。

“选吧,”陈末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是当一棵靠着恨意活下去的树,还是当个带着伤、但还能往前走的人。”

时间,好像凝固了。

然后,张明远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滚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木化的手背上。

“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不想……变成树……”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末感觉到,那锁定他的、冰冷的“注视”,骤然消失了。

垂在他颈边的枝条,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树上,树疤裂缝里渗出的暗红色光芒,像断电的灯泡一样,闪烁了几下,迅速暗淡。

地上瘫着的四个男生,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停止了蔓延,然后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消退。高个子男生咳嗽起来,吐出几口黑色的、带着叶子碎屑的粘液。

张明远跪倒在地,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是痛哭,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冰冷的呜咽,而是劫后余生的、带着温度的嚎啕。

他木化的右手,那些黑色的树皮纹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下面鲜红的、带着血痕的皮肤。

陈末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后背的衣襟,已经湿透了。

“得……不赖,”阿摆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听着也有点虚脱,“虽然手法糙了点,差点把自己送进去当肥料……但效果还行。那东西的核心情绪供给断了,现在进入休眠了。趁它还没醒,赶紧处理一下现场,溜。”

陈末走到张明远身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男生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听着,”陈末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今天的事,忘掉。对谁都别说,包括你妈。地上这几个人,他们醒过来也不会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只会以为集体中暑或者食物中毒。你扶他们去校医室,什么都别多解释,明白吗?”

张明远愣愣地点头。

“还有,”陈末看向那棵老槐树。树疤已经完全暗淡,裂缝也合拢了,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树疤。“离这棵树远点。以后心情不好,换个地方待。”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本湿透的习题集。

他走回去,把书捡起来,甩了甩水,塞进张明远怀里。

“晒了还能用,”他说,“字迹糊了的地方,就当你记性太好,不用看了。”

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没再回头。

翻出围墙,回到那条小巷,陈末才靠墙滑坐下来,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

阿摆从他兜帽里飘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第一次‘狩猎’,感觉怎么样,猎人先生?”

陈末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那个倒计时已经归零,下面跳出一行新的字:

“事件:校园寄生体(未命名)已处理。威胁等级下降至一级(惰性状态)。评估:猎人介入有效,潜在扩散已遏制。获得临时积分:50。请继续努力。”

下面还有一个进度条一样的东西,显示着“词条猎人等级:0(50/100)”。

“还有积分制?”陈末哑着嗓子问。

“不然呢?给你发朵大红花?”阿摆的光晕似乎亮了一点,语气也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不过五十积分,啧,真抠门。我刚才可是冒着被当肥料的风险帮你镇场子。”

“你镇什么场子了?你不是一直躲着吗?”

“废话,我是‘摆烂’,又不是‘战斗’。我的‘力场’一直开着呢,不然你以为那孩子的情绪能那么快转变?恨意上头的时候,光靠嘴炮有屁用。”阿摆哼了一声,“不过说真的,你最后那段话,虽然糙,但戳到点子上了。那孩子最怕的不是被欺负,是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是让他妈失望。你抓住了重点。”

陈末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后悔了?”阿摆问。

“没有,”陈末说,声音很低,“就是觉得……累。”

“正常。情绪劳动,比体力劳动还耗神。尤其是你这种靠嘴皮子解决问题的,更费脑子。”阿摆飘到他肩膀,触须搭在上面,像个安抚的姿势,“不过得不错,真的。没上去就动手,没把那东西彻底激怒,还给了那孩子一个台阶下。有点当猎人的天赋。”

“猎人……”陈末重复这个词,苦笑,“所以我以后就得这个了?满城市找这些……东西,然后跟它们讲道理?”

“讲道理,或者用别的办法让它们‘讲道理’。”阿摆顿了顿,“而且,不是‘就得这个’。你可以不,等着‘秩序者’来。但你也看见了,他们来的话,刚才那五个孩子,包括那个张明远,大概率都会被‘净化’掉一部分记忆。而且那棵树会被连挖走,烧成灰。脆,利落,不留后患。”

陈末想起昨晚那几个白色制服的身影,想起他们手中嗡鸣的装置,想起阿摆说的“格式化”。

“所以,”他说,“我这个‘猎人’,其实是给他们打白工的?”

“差不多。但至少你保住了那五个孩子的记忆,还有那棵树——虽然它现在只是个壳,里面的概念实体休眠了,但没死。说不定哪天,等那个张明远真的看开了,释怀了,那东西会自己消散。”阿摆的光晕柔和了一点,“这比‘净化’强,对吧?”

陈末没回答。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新的消息:

“新威胁预警:检测到复数概念实体异常聚集。地点:城东,‘创梦’互联网产业园C区。风险评估:三级(组织性活动)。预计成形时间:48-72小时。建议提前介入调查。”

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看起来像是深夜的办公楼,几个模糊的人影围在一起,头顶有微弱的光芒在流转。

“又来?”陈末揉了揉眉心。

“不然呢?你以为这是单次任务?”阿摆飘到他面前,“概念实体就像野草,烧是烧不尽的。只要人类的情绪还在产生,它们就会不断冒出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们长成毒草之前,拔掉,或者……修剪一下。”

陈末看着那张截图。城东,互联网产业园。他太熟悉那种地方了,三年前他就在那种地方上班,写那些后来让他爆火也让他疲惫的文章。加班、焦虑、KPI、内耗、还有永远在追逐的下一个风口。

那是“内卷”的沃土。

也是“摆烂”诞生的温床。

“去吗?”阿摆问。

陈末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巷子外走去。

“先吃饭,”他说,“饿着肚子怎么活。”

“明智的选择。”阿摆满意地晃了晃,跟了上去,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刚才你最后跟那孩子说的话……‘当个带着伤、但还能往前走的人’……说得挺好的。哪儿学的?”

陈末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可能就是……瞎编的。”

但阿摆知道不是瞎编。它感觉到了,陈末说出那句话时,口涌起的那种情绪——很复杂,有自嘲,有疲惫,但最底下,有一点点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

那是它今天吃过的最好的“饲料”。

比恨意、愤怒、或者单纯的“摆烂”都要好。

它悄悄记下了这种情绪的“味道”。

也许,它的创造者,并不像他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走出小巷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种疲惫的橙红色。陈末在路边摊买了两个煎饼果子,分给阿摆一个——虽然概念实体不需要吃东西,但阿摆说它可以“尝尝味道”,其实就是用触须碰一下,感受一下食物的“概念”:油腻、廉价、但管饱的满足感。

他们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来车往。

“下次,”陈末咬了一口煎饼,含糊不清地说,“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别老让我临场发挥。”

“尽量。”阿摆用触须卷着一粒芝麻,玩得不亦乐乎,“但概念实体这玩意儿,每个都不一样。就像人,有的吃软,有的吃硬。你得自己判断。”

“那你呢?你吃什么?”

“我?”阿摆的光晕似乎亮了一下,“我吃你呀。你的疲惫,你的拖延,你偶尔的温柔,还有你明明不想管闲事、但还是会多管闲事的纠结。都行,我不挑食。”

陈末笑了。这次是真笑了。

“那我要是哪天突然勤奋向上、充满斗志了呢?”

“那你可能就养不起我了。”阿摆的语气听起来居然有点惆怅,“不过真到那天,我可能会自己去找点别的吃的。比如……去互联网产业园转转。那儿的人,最近应该都挺‘卷’的,情绪质量估计不错。”

陈末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看向城东的方向,那些高楼的轮廓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

又一个“三级威胁”。

又是一个他可能搞不定、但似乎又不能不管的麻烦。

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但陈末知道,倒计时已经在走了。

他三口两口吃完煎饼,把包装纸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走吧,”他说,“回家。养精蓄锐。”

“然后呢?”

“然后,”陈末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霓虹,“去看看互联网大厂的兄弟姐妹们,又造出了什么新花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阿摆飘在他肩头,灰扑扑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粒倔强的、不肯熄灭的余烬。

而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市立第七中学的围墙外,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树影下。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女人的侧脸。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

她手腕上的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陈末离开小巷时的模糊背影,以及旁边那团只有特殊仪器才能捕捉到的、微弱的灰色光晕。

“目标确认,”她对着耳麦说,声音没有起伏,“陈末。与概念实体‘摆烂’(灰色级)呈稳定共生状态。今下午,介入并处理了第七中学的未命名寄生体事件,手段为……情绪引导,无物理清除痕迹。”

耳麦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平静的女声:“评估。”

“危险等级:中低。能力倾向:非对抗性,倾向于沟通与化解。性格特质:高共情,高道德负担,行动模式倾向于被动反应而非主动出击。”她顿了顿,补充道,“有较明显的自我怀疑倾向。”

短暂的沉默。

“继续观察,”那个女声说,“在‘创梦产业园’事件中,进行接触测试。如果他能在不借助‘秩序者’力量的情况下独立处理三级威胁……可以考虑纳入‘潜在招募对象’名单。”

“如果失败呢?”

“按标准流程处理。概念实体回收,宿主记忆清理。”

“明白。”

车窗升起,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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