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天光微熹,金属与灵能混合的独特气息便已弥漫在整个天工坊。
路云所在的院落外,墨渊、青萝、石坚三人早已恭敬等候。相较于昨的狼狈与惊魂未定,今三人精神明显振奋了许多,青萝的手臂也换上了天工坊特制的疗伤灵膏,行动无碍。他们看向路云的眼神,敬畏之中更添了几分火热与期待。
“路大师,坊主与诸位长老已在枢机殿等候。”墨渊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路云微微颔首,依旧是那身普通的青色布衣,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即将前往的不是天工坊的权力核心,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实验室。
在墨渊三人的引路下,他们穿过层层守卫、灵光禁制越发密集的区域,最终来到一座通体由暗沉金属铸造、形似倒扣巨碗的宏伟建筑前。这便是枢机殿,天工坊真正的决策与研发心脏。
殿门无声滑开,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广阔。环形布局,穹顶高远,镶嵌着模拟天象的灵光星图,缓缓流转。巨大的灵光屏占据了大半墙壁,无数数据流、结构图、能量模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刷新着。静心黑曜石会议桌旁,公输鲁坊主、欧冶乾、锤石、司徒影等七八位核心高层已然在座。
所有人的目光,在路云踏入大殿的瞬间,便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好奇、审视、探究、忌惮……种种情绪隐藏在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
“路小友,昨夜休息可还安好?”公输鲁坊主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的气度,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仿佛要将路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尚可。”路云简单回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公输鲁身上,“多谢坊主安排。”
“小友不必客气。”公输鲁笑了笑,伸手示意路云在预留的空位坐下,墨渊三人则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侧方。“小友昨援手之恩,又展露惊世技艺,令我天工坊上下叹为观止。今请小友前来,一是当面致谢,二来,也是我等着实心痒,想与小友探讨一番这‘器’与‘理’之道,还望小友不吝赐教。”
话说得客气,但“探讨”与“赐教”之中,考校之意不言而喻。
“坊主言重了。”路云平静道,“相互印证即可。”
“好!爽快!”锤石长老声若洪钟,他性子最急,直接接过话头,“路小友,我听墨渊说,你一眼便看穿那厚土龙蜥的弱点,还能以微薄之力扰其妖力核心。老夫负责坊内攻坚灵器的研发,最近正被一个难题困扰。我们设计的一种‘破甲锥’,旨在穿透高阶妖兽或修士的护体罡气与甲胄,但无论我们如何优化灵能爆发强度、锥体材料硬度,穿透效率始终达不到理论计算值,尤其是在面对具有能量自愈特性的防御时,效果更差。不知小友对此,可有见解?”
他说话间,旁边一面灵光屏上立刻投影出“破甲锥”的详细结构图、能量回路以及测试数据,密密麻麻,极为专业。
这是一个典型的应用物理与材料学问题。路云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数据,直接开口道:“你们的思路局限于能量堆叠与硬度提升,忽略了穿透过程中的动态能量耗散与界面效应。”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虚点,一道凝练的灵光随之勾勒出一个简单的锥体模型,以及其冲击防御层时的动态模拟。
“破甲,并非蛮力贯穿。关键在于两点:一,能量集中度。你们的灵能爆发看似强大,但能量分布不够集中,在接触瞬间会产生大量无效散射。”他手指一动,模拟图中锥体前端的能量分布被优化,形成一个极其尖锐的高能焦点,“需要将至少百分之七十的能量,约束在锥尖百分之一的接触面上。”
“二,频率共振。任何防御,无论罡气还是甲胄,都有其固有的能量振动频率。”路云边说,模拟图中锥体开始以一种奇异的、不断微调的高频振动起来,“在接触瞬间,使破甲锥的能量冲击频率,与防御层的固有频率形成短暂共振,可极大降低其能量 cohesion(内聚力),造成局部‘软化’或‘解耦’效应。对于具有能量自愈特性的防御,则需要在穿透后,持续施加特定频率的扰脉冲,阻止其修复回路生效。”
他随手修改了几个能量回路的参数,调整了锥体内部几个微型谐振器的布局。“按照这个思路,重新设计能量聚焦阵列和频率调制器,穿透效率预计可提升百分之一百五十至百分之三百,视目标防御特性而定。”
大殿内一片寂静。
锤石长老张大了嘴巴,眼睛死死盯着空中那由路云随手勾勒、却将问题剖析得淋漓尽致的模拟图。路云所指出的“能量集中度”和“频率共振”,是他们之前从未深入思考过的方向!那些修改建议,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仿佛一下子拨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妙……妙啊!”锤石长老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原来如此!原来问题出在这里!能量散射!频率共振!老夫怎么没想到!路小友,不,路大师!受教了!受教了!”他看向路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佩,之前的些许怀疑烟消云散。
公输鲁坊主与其他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锤石的问题困扰了研发部许久,竟被路云三言两语,随手勾勒就指出了关键所在!
欧冶乾长老轻咳一声,压下心中的波澜,接口道:“路小友对能量与物质的相互作用,理解之深,令人佩服。老夫这里也有一个难题,关乎我天工坊一项核心技艺——‘微型灵能核心’的稳定性。”
灵光屏上切换出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细微灵纹和晶格结构构成的球体模型。
“这是我们为高阶战斗傀儡和某些精密灵器设计的‘蜂鸟III型’灵能核心,要求在高能量输出下,保持长时间稳定运行。但目前,核心内部灵压过载、灵纹过热导致局部熔毁的问题始终无法解决。我们尝试了多种散热灵纹、加固材料,效果均不理想。”
这是一个涉及能量密度、热力学、材料耐久度的综合难题。
路云目光扫过那复杂的结构图,仅仅三秒,便开口道:“结构设计存在本性缺陷。内部灵能流转路径存在十七处不必要的湍流节点,能量损耗转化为热量的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核心承压骨架的应力分布不均,第三、第七象限为薄弱点,长期高负载下必然疲劳断裂。”
他再次凌空勾勒,将那个复杂的球体模型局部放大,手指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快速修改着内部的灵纹走向和结构支撑。
“优化灵能流转路径,消除湍流,采用层流引导设计。重新计算并均匀分布承压应力,在这里、这里,增加非对称性微支撑结构。另外,你们的散热思路错误,试图将热量‘导走’,但核心内部热源分布不均,效率低下。应采用‘相变储能吸热’材料,嵌入这几个关键热源点,在温度峰值时吸收热量,在谷值时释放,平滑温度曲线。”
他甚至还随口报出了几种符合要求的、并非特别罕见的相变材料及其最佳配比。
欧冶乾长老听得如痴如醉,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跟着路云的勾勒比划。路云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提出的每一个解决方案,都堪称神来之笔,思路之奇、计算之精,完全超出了他毕生所学!
“层流引导……应力均布……相变吸热……”欧冶乾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天才!简直是天才的构想!路大师,您……您可愿意将这优化方案……”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思路已给出,具体实现是你们的事。”路云收回手指,空中的模拟图缓缓消散。
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种震撼的沉默。连续两个困扰天工坊许久的技术难题,在路云面前,仿佛成了小学生级别的练习题,被随手破解。
一直冷眼旁观的司徒影长老,此刻脸色有些阴沉。路云展现出的能力越强,对他的计划威胁就越大。他不能再让路云继续“表演”下去了。
“路道友果然学识渊博,令人大开眼界。”司徒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平淡,“不过,理论终究是理论,我天工坊更重实践。正巧,坊内近接收了一件上古残器,名为‘星晷’,其内部结构损坏严重,能量回路完全崩毁,无数炼器师束手无策。不知路道友,可否有兴趣一观?当然,若是觉得棘手,也无妨。”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挤兑之意,在场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直接抛出了一个近乎无解的难题,要将路云一军。
公输鲁坊主眉头微皱,但并未阻止。他也想看看,路云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墨渊三人则面露担忧之色,“星晷”之名他们听说过,那是连欧冶长老都坦言无法修复的棘手之物。
路云看向司徒影,眼神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机锋。
“可。”
只有一个字的回答。
司徒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拍了拍手。很快,两名弟子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被厚重黑布覆盖的物体抬了上来。黑布掀开,露出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盘状物体。
这“星晷”通体呈暗金色,但色泽晦暗,布满了岁月的斑驳痕迹。盘体上有着极其繁复、但大多已模糊不清的星辰刻痕,中央部分更是有明显的裂纹和缺失。最奇特的是,它没有任何常规的能量接口或灵纹,仿佛只是一块凡铁。
然而,在路云的感知中,这“星晷”内部,却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弱、但位阶极高的空间与时间属性的规则之力碎片,其结构之复杂,远超天工坊目前的技术水平。
“此物无法注入灵力,无法感知内部结构,所有探测手段均无效。”司徒影淡淡道,“路道友,请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路云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
路云走到“星晷”前,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尝试注入灵力或使用探测工具。他只是伸出右手,掌心轻轻虚按在“星晷”上方约一寸处,闭上了眼睛。
他并非在用神识探测,而是在调动他那独特的“计算力”与“规则感知力”,直接解析“星晷”残留的规则信息场,追溯其崩毁前的结构状态。
大殿内落针可闻。
时间一点点过去,路云一动不动。
司徒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装神弄鬼,果然还是露怯了吧?
然而,就在他这念头刚起之时,路云睁开了眼睛。
“并非完全损坏。”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如初,“核心规则烙印尚存百分之三点一,主要损坏在于维持其‘星宇定位’与‘时光刻度’功能的双重叠加灵阵,因能量过载导致空间坐标锚定符文序列崩溃,并引发了时间流同步阵列的连锁断裂。”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凌空勾勒。这一次,他勾勒出的不再是简单的模型,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密到极致、闪烁着银白与暗蓝光泽的符文和线条构成的、充满了立体感与动态变化的复杂双重灵阵结构!其繁复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修复需要三步。”路云手指飞舞,在那复杂的结构图中精准地点出几个关键节点,“一,重构空间坐标锚定序列,需以‘虚空银砂’为基,按照这个七十三重循环嵌套符文重新铭刻。二,修复时间流同步阵列断裂点,需引入‘时之沙’作为缓冲介质,连接这些断裂的时序灵络。三,重新校准核心规则烙印与双重灵阵的链接,需要一次精确的、同时蕴含空间与时间属性的高维能量脉冲进行激活。”
他不仅指出了问题所在,更给出了具体的、听起来就匪夷所思的修复材料和步骤!
“虚……虚空银砂?时之沙?”欧冶乾长老声音发颤,这两种材料,皆是传说中的神物,只在古籍中有零星记载,早已绝迹于世间!
司徒影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没想到路云竟然真的能“看穿”星晷,还给出了如此具体的修复方案,尽管这方案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路云看向脸色变幻的司徒影,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材料难寻,是你们的问题。修复方案,我已经给出。”
说完,他不再看那“星晷”,转身望向公输鲁坊主。
“坊主,还有何‘难题’需要印证?”
整个枢机殿,鸦雀无声。
公输鲁坊主深吸一口气,看向路云的眼神,已经彻底不同。那不再是看待一个有潜力的后辈或奇人,而是真正看待一个足以与整个天工坊平等对话、甚至在某些方面凌驾其上的……大师。
“路大师,”公输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天工坊,服了。”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