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冲喜?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前厅的动,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永安侯府漾开层层涟漪。
林笑笑所在的偏僻小院,也不再是信息孤岛。不到一个时辰,各种经过添油加醋的流言,就通过墨韵从不同渠道拼凑出了大概轮廓:
宫里来的是一位内侍监的副总管,态度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圣上体恤镇北王萧执为国征战、重伤瘫痪,特赐恩典,允其在京中勋贵适龄女子中,择一贤淑者“冲喜”,以慰功臣。
说是“择一”,其实就是指婚。只不过给了点表面上的选择余地——各家报上名单,宫里“斟酌”。
镇北王萧执,这个名字林笑笑在原主模糊的记忆里有印象。战功赫赫,边疆蛮族闻风丧胆,但一年前北境决战身受重伤,回京后便深居简出,传闻不仅双腿残疾,性情也变得暴虐无常,王府里抬出的下人尸体都不止一两个了。
这样的人要“冲喜”?
这哪是冲喜,分明是送死,还是那种死了都没处说理的活人殉葬。
“小姐……”墨韵的声音都在发抖,脸上血色尽褪,“这可怎么办啊?老爷和夫人……会不会把您报上去?”
林笑笑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脸上倒没什么惊恐,更多是一种“果然来了”的荒谬感和快速盘算的冷静。
“适龄女子……”她咀嚼着这个词,“侯府里,除了林清瑶,还有谁?”
“二房那边有位四小姐,比您小一岁,还有……就是您了。”墨韵快哭出来了,“大小姐是嫡女,夫人怎么舍得!二房的老爷在南方为官,四小姐的事,咱们大房未必做得了主……那、那不就只剩下……”
剩下她这个无依无靠、死了姨娘、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女。
最佳炮灰人选,舍她其谁?
“慌什么。”林笑笑收回手,端起温度正好的红枣茶喝了一口,“名单报上去,宫里还要‘斟酌’,又不是一定选我。就算选了我……”
她顿了顿,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
嫁个瘫痪暴戾的王爷,听起来是模式。但换个角度想:
第一,离开侯府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物理隔离了嫡母嫡姐的常迫害。
第二,王府再可怕,她好歹是个名义上的王妃,基础待遇总比侯府庶女强吧?月例银子总不能也被克扣到饿死。
第三,一个“重伤瘫痪”、“性情暴虐”到需要冲喜的王爷,对朝堂和后院的控制力还剩多少?这里面的作空间……似乎比在侯府被嫡母全方位压制要大那么一点点。
当然,风险极高。那王爷万一真是个变态人狂呢?
但留在侯府,长期营养不良、压抑受气,恐怕也活不长,还可能被随便配个更糟的人家。
两害相权……她得仔细掂量。
“何况,”林笑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咱们这位嫡母,心思深着呢。把我这么个‘体弱多病’的报上去,万一冲喜不成反而冲晦气了,她不怕担系?宫里难道不看‘品貌’?我这副样子,能入宫里的眼?”
墨韵听了,觉得有点道理,但心还是悬着。
“走,墨韵。”林笑笑忽然站起来。
“啊?小姐,去哪儿?”
“去给母亲‘请安’。”林笑笑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衣裙,语气平静,“我这个做女儿的,病了这些时,好不容易好些,也该去谢谢母亲赏的药材和关怀了。”
墨韵瞪大了眼。小姐这是……要主动去夫人面前晃悠?还嫌不够显眼吗?
林笑笑没解释。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躲。躲起来,反而让人觉得你心虚、好拿捏,最适合当替死鬼。
她要主动出现,而且要出现在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
荣禧堂正房,气氛凝重。
永安侯林宏远已经去了书房,只剩下王氏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眉心微蹙,显然在思量着什么。下首坐着眼圈还有些发红的林清瑶,正不依不饶地扯着母亲的袖子。
“母亲!我不管!我才不要被报上去!那个镇北王,听说现在跟恶鬼一样,还会吃人!我嫁过去就是送死!”林清瑶又怕又急,声音都尖了。
“胡说什么!”王氏低声呵斥,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王爷也是你能编排的?这话传出去,咱们全家都要吃挂落!”
“那怎么办嘛……”林清瑶委屈地扁嘴,“反正我不要!”
王氏何尝舍得自己精心培养的嫡女去跳那个火坑。她脑子里正飞快地过着府里适龄女孩的名单,权衡利弊。
二房那个四丫头,倒是合适,但二叔外放为官,官声不错,强行拿他女儿顶缸,怕是要生嫌隙。而且那丫头性子活泼,未必肯就范,闹起来不好看。
剩下的,就只有那个病怏怏的三丫头了……
正想着,门外丫鬟通传:“夫人,三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王氏和林清瑶同时一愣。
这个时候,她来什么?
“让她进来。”王氏放下佛珠,恢复了平里端庄持重的神色。
林笑笑被墨韵搀扶着(这次不是装的,是真有点体虚),慢吞吞地挪了进来。她今天特意挑了那件最显旧、颜色最黯淡的衣裙,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透明,进屋后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起身时还轻微晃了一下,全靠墨韵扶着才站稳。
“女儿给母亲请安。前些子病着,未能来母亲跟前伺候,心中实在不安。”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气弱,说完还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
王氏打量着她。比前几见时,气色似乎更差了些,整个人像一枝随时会折断的芦苇。这副模样……报上去,宫里能看得上?别真冲喜不成反添堵。
“你身子不好,就好好在屋里养着,不必拘这些虚礼。”王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今怎么过来了?”
“女儿……女儿是来谢母亲赏的药材。”林笑笑低着头,怯生生道,“用了母亲赏的药,感觉身上松快了些。还有……还有母亲让姐姐送来的衣裳首饰,女儿看了,心里……心里很是感激。”
她提到衣裳首饰时,声音里适当地带上一丝受宠若惊的哽咽,但配合她那副风吹就倒的样子和寒酸的穿戴,这话听着就格外讽刺。
林清瑶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些是她故意挑的压箱底旧货,拿来羞辱人的,此刻被这病秧子当众“感激”,倒像是她们大房故意苛待庶女似的。
王氏自然也听出来了,心里暗骂林清瑶做事不过脑子,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姐妹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过几安国公府的赏花宴,你也跟着去见见世面,好好打扮打扮。”
“是,女儿……女儿一定不丢侯府的脸。”林笑笑应着,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久了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
王氏看着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副身子骨,别说冲喜,能不能活到出嫁都难说。
“行了,你身子不适,早点回去歇着吧。”王氏没了敷衍的心思,挥挥手。
“女儿告退。”林笑笑又行了一礼,被墨韵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步三喘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墨韵死死扶住。
那身影,怎么看怎么透着股不祥的晦气。
等林笑笑走远了,林清瑶才撇撇嘴:“母亲你看她,病痨鬼似的,去了赏花宴也是丢人!”
王氏没接话,只是捻着佛珠,眼神深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瑶儿,你说……若是宫里知道,咱们府上有位小姐,自幼体弱,心思纯孝,为了给家族分忧,自请为功臣冲喜,只是这身子骨实在孱弱……宫里会怎么想?”
林清瑶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氏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一个主动站出来、却可能‘福薄’撑不起王府的庶女,和一个健康活泼、或许能‘旺夫’却显然不愿去的嫡女……宫里,还有那位王爷,会怎么选?”
林清瑶眼睛慢慢亮了:“母亲的意思是……”
“让她‘自愿’。”王氏冷冷道,“到时候,是她自己‘深明大义’,我们拦都拦不住。就算以后真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我们头上。若是宫里嫌她病弱不选,那也正好,咱们再想别的法子,总归,不能让你去冒险。”
回到自己小院,林笑笑卸下那副虚弱不堪的表演,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颊。
“小姐,您刚才可吓死我了。”墨韵拍着口,“夫人会不会觉得您太……”
“太晦气?太没用?”林笑笑接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在赌,赌王氏舍不得嫡女,又不想担上死庶女的名声,更不想送个“病秧子”去触宫里和王爷的霉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这个庶女“主动”站出来,然后因为“身体原因”被刷下来。
这样一来,王氏既展示了“家风”(庶女都愿为国分忧),又保住了嫡女,还能继续拿捏她这个“不中用”的庶女。
“赏花宴……”林笑笑手指敲着桌面,“看来得好好‘表现’一番了。”
几天后,安国公府赏花宴。
林笑笑穿着林清瑶“赏”的那身过时旧衣,戴着那对假得晃眼的簪子,跟在王氏和林清瑶身后,走进了安国公府的后花园。
果然如她所料,她们这一行人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当然,大部分目光是落在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林清瑶身上,落在她身上的,多是些打量、好奇,随即变成淡淡的怜悯或无视。
勋贵圈子里,谁家庶女过得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杆秤。林笑笑这副寒酸怯懦的模样,完全符合外界对永安侯府透明庶女的想象。
王氏带着林清瑶去和相熟的夫人们寒暄,故意将林笑笑落在后面。林笑笑也乐得清静,带着墨韵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默默观察着这场古代顶流社交盛宴。
花团锦簇,衣香鬓影。小姐们或矜持浅笑,或吟诗作对,或展示才艺,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竞争压力。
林笑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掏出手机(如果她有)刷会儿短视频。这种场景,堪比现代的大型相亲兼商务洽谈会,只不过大家说得更文雅,撕得更隐晦。
她正神游天外,忽然听到一阵小小的动。
“沈公子来了!”
“真的是沈探花!”
林笑笑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在几位友人的陪同下,从男宾那边的月亮门缓步而来。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路行来,引得不少闺秀含羞带怯地偷看。
果然是京城少女的梦,沈清辞。
林清瑶瞬间挺直了背脊,脸上飞起红霞,在王氏鼓励的目光下,鼓起勇气,端着一盘精心准备的梅花糕(大概想弥补诗稿的遗憾),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
林笑笑端起茶杯,默默看戏。
只见林清瑶在沈清辞面前盈盈一礼,说了些什么。沈清辞礼貌地颔首,接过糕点,客气地道谢。两人交谈了几句,距离不远不近,合乎礼数。
看起来一切顺利。林清瑶回来时,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然而,没过多久,一位与沈清辞同来的公子,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趣事,朗声笑道:“清辞兄,方才永……那位小姐送的糕点,可还合口?我听说,她前几为了一首诗稿,气得砸了满屋瓷器,可是真的?不知是什么绝妙诗句,能让人如此激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人听清。
林清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
沈清辞微微蹙眉,看了那位友人一眼,似是责备他失言,但也没有出言否认。
一时间,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都飘向了林清瑶,带着探究和玩味。大小姐因为诗稿发脾气砸东西的八卦,显然比糕点更有趣。
王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林笑笑低下头,借着喝茶掩饰嘴角的抽动。
她没想到效果这么好。那点小批注,像颗种子,果然在林清瑶心虚的土壤里,长成了让她当众丢脸的尴尬藤蔓。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既要面子又要里子,尤其当你的“里子”是空的时候。
赏花宴的后半程,林清瑶明显蔫了,强撑着笑容,却再也不敢往沈清辞那边凑。
林笑笑则继续她的“背景板”生涯,直到宴席快散时,一位安国公府管事模样的嬷嬷,引着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太监走了过来,径直到了王氏面前。
“林夫人,杂家奉内宫之命,来瞧瞧各家小姐们的风仪。”那太监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王氏连忙起身见礼,心知这是为“冲喜”名单做初步筛选的人来了。
太监的目光扫过王氏身后的林清瑶,在她依旧明艳却难掩僵硬的脸上停了停,又掠过后面低眉顺眼的林笑笑,以及其他几位别家小姐。
他问了王氏几句话,无非是家中女儿们是否安好、可曾读书习字之类。王氏小心应答,特意将林清瑶的“才名”和“端庄”提了提。
太监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到一直安静站在后面,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林笑笑身上。
“这位是?”
“这是府上三女,笑笑。”王氏连忙道,语气略显复杂,“这孩子……自幼身子弱些,性情倒是纯孝安静。”
太监上下打量了林笑笑几眼。只见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时宜的旧衣,脸色苍白,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一副没见过世面、胆小如鼠的模样。和旁边即便状态不佳依旧挺直腰杆的嫡女相比,高下立判。
“哦。”太监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又看了几眼其他小姐,便告辞了。
他这一眼,让王氏心中大定。看来宫里的人眼睛毒得很,这病秧子果然入不了眼。
回府的马车上,林清瑶还在为宴会上丢脸的事闷闷不乐。王氏则低声安抚,心情看起来反而不错。
林笑笑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应该让王氏暂时安心,也让宫里的人把她从“候选名单”里默默划掉了。
很好,第一阶段目标达成。
接下来,就是如何在侯府继续“猥琐发育”,攒够资本,以便在下次命运的大锤砸下来时,有更多选择余地。
至于镇北王冲喜这档子事……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叛逆的念头:要是真躲不过,嫁过去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至少听说镇北王长得挺帅的(战损版也算帅吧?),而且瘫痪了……是不是意味着某些婚后义务可以合理省略?
嘶——这么一想,居然有点心动是怎么回事?
当然,前提是,那位王爷的“暴虐”传闻,水分比较大才行。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回到了侯府。
刚下马车,还没来得及回自己院子,一个面生的、衣着体面却带着几分王府仆役练气息的嬷嬷,就带着两个小丫鬟,拦在了她们面前。
她对王氏行了一礼,态度客气却不容拒绝:“林夫人安好。老奴是镇北王府的内管事,奉我家王爷之命,特来给贵府三小姐,送些‘补品’。”
补品?
林笑笑心里咯噔一下。
王氏和林清瑶也愣住了。
那嬷嬷仿佛没看到她们脸上的惊愕,径直走到林笑笑面前,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递上,语气平板无波:“王爷说,听闻三小姐身子不适,特赐血燕一盏、老参一支,望小姐好生将养。”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林笑笑身上那身旧衣,补充道:“王爷还吩咐了,小姐若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府中……照顾不周,可随时派人去王府说一声。”
说完,将木盒塞到完全懵掉的墨韵手里,又行一礼,带着人转身走了。
留下侯府门口,一群石化的人。
林笑笑抱着那沉甸甸的木盒,感受着王氏和林清瑶陡然变得尖锐复杂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王爷,您这“补品”……它是不是有点补过头了?还带GPS定位仇恨功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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