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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辩论前最后一天。

李昀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坐在书案前,将这几准备的论点和论据一一梳理,反复推敲。竹简铺满了整个书案,墨迹新旧交错,记录着从初到稷下至今的每一次思考、每一次顿悟。

窗外传来鸡鸣声,然后是宫中晨起的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辩论前的最后二十四时辰。

早膳后,田姝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

荀况。

这位稷下祭酒穿着常服,神情比前几更加凝重。他走进屋子,目光扫过满案的竹简,微微点头。

“看来你准备得很认真。”

“祭酒。”李昀起身行礼。

荀况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田姝关上门,守在门外。

“李昀,老夫今来,有几件事要告诉你。”荀况开门见山,“第一,公孙弘昨放出话,说他不仅代表孟子一脉,更代表天下所有相信‘人性本善’的人。他要借此辩论,重新确立‘仁政’为治国正道。”

“学生预料到了。”

“第二,”荀况顿了顿,“田婴那边推举的法家士子,名叫慎到。此人虽然年轻,但深得法家精髓,尤擅‘势治’之说。他昨在学宫公开宣称,要用这场辩论‘正本清源’,证明‘性恶论’与‘严刑峻法’才是乱世求存的唯一出路。”

两个对手,两个极端。李昀在心中快速评估——公孙弘代表道德理想主义,慎到代表制度现实主义。而他,要走的是第三条路:既承认现实,又怀抱理想;既尊重人性复杂,又相信制度可以引导人性向善。

“第三件事,”荀况的声音低沉下来,“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昨夜,田姝公主的人拆除了辩台下的。”

李昀虽然已经知道,但还是心头一紧。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荀况看着他,“陈轸失败后,田婴亲自出手了。他今早进宫面见大王,提议将辩论地点从稷下学宫改到王宫前的广场,并允许临淄百姓旁听。”

“这是为何?”

“为了扩大影响,也为了……让你无处可躲。”荀况说,“在学宫,你至少还有学子们的支持。但在王宫前,面对全城百姓,任何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被曲解。而且,田婴已经安排了人手混在人群中,一旦你的言论‘不当’,就会引发乱,到时他就有理由当场拿人。”

好毒的计策。李昀握紧拳头。

“大王同意了吗?”

“同意了。”荀况叹气,“大王想看看,这场辩论能掀起多大风浪。也可能……他想借机看清各方的底牌。”

齐王这是在玩火。但事已至此,已无退路。

“那学生的安全……”

“田姝公主会安排护卫。”荀况说,“但你要明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在那种场合,一句话、一个动作,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李昀沉默片刻,问道:“祭酒,您觉得学生会赢吗?”

荀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李昀,你认为什么是赢?”

“说服听众?”

“不。”荀况摇头,“说服所有人是不可能的。真正的赢,是让那些应该听到你话的人听到,让那些应该思考的问题被提出。至于结果……交给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老夫在稷下三十年,见过太多辩论。有些人赢了辩论,输了人心;有些人输了辩论,却赢得了尊重。你要记住——你不是在为自己辩,也不是为某个学派辩,你是在为天下苍生辩。”

“学生谨记。”

荀况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老夫对人性问题的一些思考,或许对你有用。但你不用全盘接受,找到你自己的路。”

李昀郑重接过。展开一看,上面是荀况亲笔写下的“性恶论”要义,但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其中一些明显是在自我质疑、自我修正。最下面一行字吸引了李昀:

“性恶非终点,教化方为始。礼法非枷锁,秩序乃生路。”

这已经不完全是最初的“性恶论”了,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成熟见解。李昀心中感动,荀况这是把自己的思想精华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多谢祭酒。”

“不必谢。”荀况转身,“老夫只希望,三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今天这场辩论,还有人思考我们今天思考的问题。”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对了,公孙弘托人带话,说想在辩论前单独见你一面。”

“什么时候?”

“申时,王宫西侧的听雨亭。他说,有些话,要在辩论前说清楚。”

“学生该去吗?”

“你自己决定。”荀况说,“但老夫建议你去。公孙弘虽然立场不同,但为人正派,不会耍阴谋诡计。听听对手的想法,没有坏处。”

说完,他推门离开。

田姝走进来,神色严肃:“你要去见公孙弘?”

“嗯。”

“我派人暗中保护。”

“不必。”李昀摇头,“若连公孙弘都要防备,这场辩论就没有意义了。”

田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午后,李昀将荀况给的帛书仔细研读,又把自己准备好的论点做了最后的调整。申时将至,他换上一身净的布衣,走出住处。

听雨亭位于王宫西侧一处小湖边,四周栽满垂柳,此时秋叶已黄,在风中摇曳。亭中已有一人负手而立,正是公孙弘。

听到脚步声,公孙弘转过身,微微一笑:“李生来了。”

“见过先生。”

“不必多礼。”公孙弘示意李昀坐下,石桌上已备好茶具,“这是我从邹国带来的茶,尝尝。”

李昀依言坐下。公孙弘斟茶的动作很慢,很稳,有种学者特有的从容。

“李生可知,我为何要在辩论前见你?”公孙弘问。

“学生不知。”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公孙弘看着他,“你究竟是真心相信自己的学说,还是只是为了在稷下立足才说出那些话?”

这个问题很直接。李昀沉吟片刻,答道:“学生所言,皆是真心。”

“包括‘权力不能只在一人之手’?”

“包括。”

公孙弘点点头,品了口茶:“那你知道这句话的后果吗?”

“知道。”

“知道还要说?”

“正因为知道,才要说。”李昀平静道,“有些话,如果连士人都不敢说,那百姓就永远没有说话的希望。”

公孙弘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李生,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孟子。”公孙弘眼神悠远,“当年孟子见梁惠王,王问:‘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答:‘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那时孟子已经六十多岁,明知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纳,却依然坚持。”

他顿了顿:“现在你二十出头,就敢说那些连孟子都不敢直说的话。我不知道该佩服你的勇气,还是该担心你的性命。”

“先生是在劝学生退让吗?”

“不。”公孙弘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坚持理想需要付出代价。孟子周游列国,屡屡碰壁,最后只能回乡著书。你走的路,可能比他更难。”

“学生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公孙弘正色道,“李生,我查过你的背景——鲁地寒门,父母早亡,自学成才。但你那些见解,那些超越时代的想法,不是一个寒门士子能凭空想出来的。”

李昀心中一凛,面上保持平静:“先生何意?”

“我无意深究你的来历。”公孙弘说,“我只是想说,无论你是谁,来自哪里,只要你的心是为天下苍生,你的言是为正道发声,我就尊重你。明的辩论,我会全力与你论道,但不会用盘外招。”

这话说得坦荡。李昀肃然起敬:“学生多谢先生。”

“不必谢我。”公孙弘起身,望向湖面,“李生,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学生不知。”

“我最担心,这场辩论变成政治斗争的工具,而你,成了牺牲品。”公孙弘叹息,“稷下学宫本该是思想自由之地,但现在……唉。”

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我准备的辩论要点,你先看看。明的辩论,我希望是纯粹的思想交锋,而不是权谋的延伸。”

李昀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详细列出了公孙弘准备提出的问题和论点,甚至包括他预判的李昀可能的回应,以及他准备的反驳。这完全是把底牌亮出来了。

“先生为何……”

“因为我想要的,是一场真正的辩论。”公孙弘说,“让真理在交锋中显现,而不是让权术在暗处得逞。”

李昀深深一揖:“先生高义,学生佩服。”

“去吧,好好准备。”公孙弘摆手,“明辩台上见。”

李昀离开听雨亭,心中却难以平静。公孙弘的磊落,让他看到了战国士人的风骨。但也正因为如此,明天的辩论更加不能输——不是为了战胜对手,而是为了不辜负这种磊落。

回住处的路上,他经过一处回廊,突然听到假山后有说话声。

“……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只要李昀在辩论中提到‘限田’、‘减赋’这些词,人群中就会有人高喊‘妖言惑众’,然后引发乱。”

“护卫呢?”

“护卫中也有我们的人,到时趁乱下手,事后就说是在维持秩序时误伤。”

“很好。记住,要做得净。”

声音很低,但李昀听得清清楚楚。是陈轸和一个陌生人的对话。

他屏住呼吸,缓缓后退,绕到另一条路。

果然,田婴和陈轸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仅要破坏辩论,还要置他于死地。

回到住处,李昀立刻将听到的告诉田姝。

田姝脸色铁青:“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公主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田姝冷笑,“他们想制造乱?那我就先清理乱。”

她叫来护卫,低声吩咐几句,护卫领命而去。

“李昀,你现在需要做一件事。”田姝转身对他说。

“什么事?”

“把你要说的最尖锐的话,提前写下来,交给我。”田姝说,“如果明天你在辩台上出事,我会让这些话传遍天下。”

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李昀点头,坐到书案前,开始写。

不是辩论要点,而是他想说的、真正重要的那些话——关于土地、关于赋税、关于百姓疾苦、关于权力制衡。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在刻石。

写完后,他将竹简交给田姝。

田姝接过,握在手中:“放心,这些话,我一定会让该听到的人听到。”

夜幕再次降临。

这是辩论前最后一夜。临淄城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做最后的准备。而李昀,在完成所有准备后,反而平静下来。

他走到院中,看着天上的星星。战国时代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繁星点点。他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想起了图书馆的灯光,想起了那些关于这个时代的论文。

那时他是旁观者,现在他是参与者。

那时他分析思想,现在他创造思想。

“李生还没睡?”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昀回头,看到邹衍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

“邹先生。”

邹衍走进院子,抬头看看星空:“明会是个好天气。”

“先生也观天象?”

“习惯了。”邹衍说,“天象如人事,有迹可循,却又变化莫测。”

他在石凳上坐下:“李生,紧张吗?”

“有点。”

“正常。”邹衍微笑,“老夫第一次登台辩论时,紧张得三天没睡好。但一站到台上,看到台下那些期待的眼睛,反而平静了。”

“先生第一次辩论是什么时候?”

“四十年前了。”邹衍回忆,“那时我还是个年轻人,在燕国与阴阳家前辈辩论五行之说。我输了,但却因此得到了他们的赏识,得以拜入师门。”

他顿了顿:“所以李生,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展现了自己。”

“学生记住了。”

邹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个给你。”

李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三枚铜钱,样式古老,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这是……”

“占卜用的。”邹衍说,“不是让你信这个,而是让你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天地自有其道。尽人事,听天命。”

李昀收下锦囊:“多谢先生。”

“还有一件事。”邹衍压低声音,“明辩论时,如果你遇到危险,就往东南方向跑。那里有生机。”

“先生看到了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邹衍神秘一笑,“但记住我的话。”

说完,他起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昀握着锦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来到这个世界短短数,他遇到了想害他的人,也遇到了真心帮他的人。这个战国时代,有最黑暗的权谋,也有最光明的道义。

他回到屋里,吹灭灯,躺在床上。

脑海中回放着这几的经历——从穿越醒来的茫然,到明伦堂的初辩,到市井的见闻,到宫中的暗斗,再到今夜众人的嘱托。

一幅幅画面闪过,最后定格在明天。

明天,他将站在王宫前的广场上,面对成千上万人,说出那些可能改变他命运、也可能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话。

他会紧张,会害怕,但不会退缩。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有些话,总要有人说。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李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他需要休息,需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明天。

但就在他即将入睡时,突然听到屋顶有极其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猫。

他立刻清醒,手摸向枕边的木匕首。

响动持续着,很轻,很慢,像是在……观察?

李昀缓缓起身,躲到床后。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探进来,手中握着什么——

不是刀剑,而是一个小竹筒。

黑影将竹筒放在窗台上,然后迅速消失。

李昀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离开后,才小心地走过去,拿起竹筒。

里面是一卷帛书。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辰时三刻,王宫北门槐树下,有人要见你。关乎生死,务必前来。”

没有署名。

李昀握着帛书,眉头紧皱。

这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要约在辩论开始前见面?

关乎生死……是警告?还是陷阱?

他走到窗边,望向黑暗。临淄城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王宫几处还亮着光,像黑夜中的眼睛。

还有三个时辰天就亮了。

还有三个时辰,辩论就要开始。

而此刻,又多了新的变数。

李昀将帛书烧掉,灰烬撒入水盆。

他坐回床边,手按着木匕首,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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