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傍晚时分，C区410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林暖暖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箭头、问号和潦草的文字。听到敲门声，她头也不抬：“门没锁——”
苏晓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外卖袋，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她低头看看地上的“作战地图”，又看看林暖暖眼下淡淡的黑眼圈，挑了挑眉：“我说，你不会从早上回来就一直这样吧？”
“我在复盘。”林暖暖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纸上“晨跑偶遇”四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第一阶段尝试，失败。策略问题：意图过于明显，被对方瞬间识破。”
苏晓把外卖放在桌上，凑过来看那张纸。纸上除了失败记录，还分门别类写着“江寒已知信息”、“潜在突破口”、“需收集情报”等板块，字迹虽然潦草，但逻辑清晰。
“行啊你，搞得真像那么回事。”苏晓盘腿在她对面坐下，打开外卖盒，是两人都爱吃的麻辣香锅，“先吃饭，边吃边聊。我给你带了情报。”
林暖暖眼睛一亮，放下笔：“你问到什么了？”
“陈默说的。”苏晓往嘴里塞了一口土豆片，含糊不清地说，“江寒除了晨跑，还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在图书馆四楼数学区，靠窗第二个位置。”
“每天都去？”
“除非极端天气或者他本人病到起不来床，否则风雨无阻。”苏晓伸出两手指，“连续两个学期，出勤率99.8%。陈默说他们系里都传，那个位置应该刻上江寒的名字。”
林暖暖若有所思地咬着筷子。图书馆，晚上七点到九点。这是个比晨跑更好的场景——安静，固定，而且有合理的出现理由。
“还有呢？”她问。
“他的社交圈。”苏晓翻出手机备忘录，“据陈默观察，江寒在学校的主动社交几乎为零。上课独坐，吃饭独坐，图书馆独坐。唯一有规律互动的人，除了陈默这个室友，就是数学系的几个教授，以及竞赛小组的成员——但那是纯学术交流。”
“所以他没有朋友？”
“按世俗定义，没有。”苏晓耸耸肩，“陈默说，江寒对‘朋友’的定义是‘能够进行有效信息交换且互不扰效率的个体’。他自己算一个，因为他不废话，还能帮江寒调试程序。其他人……不够格。”
林暖暖在纸上“社交模式”一栏写下：“极度封闭，效率优先”。
“最后一个情报。”苏晓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江寒的饮食。他每周的早餐食谱是固定的：周一燕麦粥，周二三明治，周三豆浆油条，周四包子小米粥，周五鸡蛋卷。午餐和晚餐在食堂二楼的小炒窗口，每次都点同样的三个菜轮换，营养配比经过计算。”
林暖暖停下笔，抬起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陈默说的啊！”苏晓理直气壮，“他说江寒的饮食规律到可以用来校准食堂阿姨的手表。而且他不吃香菜、葱花和胡萝卜，理由是‘气味扰思考’和‘口感影响进食效率’。”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暖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我感觉我不是在攻略一个人，是在攻略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人。”
“差不多吧。”苏晓摊手，“所以我才问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按照这个情报，你几乎找不到他常流程里的任何漏洞。他的生活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林暖暖没马上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对面402的窗户亮着灯，浅色窗帘后隐约能看到一个坐在书桌前的身影。
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闭环……”她轻声重复这个词，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对面窗户的灯光，“但如果，我从内部进入这个闭环呢？”
“什么意思？”
林暖暖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个苏晓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通常她想到什么绝妙的绘画构思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不是喜欢数学吗？”她说，“那我就用数学接近他。”
—
同一时间，402房间。
江寒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内容是下个月的国际数学建模竞赛预备讨论。他关掉摄像头，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打开了桌面上那个名为“实验记录_LLN”的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今记录处闪烁。
他回忆了一下今天与实验对象LLN的第二次接触——如果那能算“接触”的话。
下午三点，他去图书馆的路上，在连接教学楼和图书馆的天桥上，再次“偶遇”了林暖暖。这次她抱着几本厚重的艺术画册，看起来像是刚从美院资料室出来。
“好巧啊江寒同学！”她笑得依然灿烂，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江寒暂时无法准确定义，“你也去图书馆？”
他点头，没说话。
“对了，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林暖暖很自然地走到他旁边，与他并排往前走，“我在看一些文艺复兴时期大师的作品，发现很多画作的构图都隐藏着数学比例，比如黄金分割。你们数学系有没有相关的研究方向？比如……数学美学之类的？”
江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林暖暖仰着脸，表情真诚，眼神里是纯粹的求知欲——至少看起来是。
“有。”他说，“数学与艺术交叉领域。但需要一定的数学基础才能理解。”
“这样啊……”林暖暖若有所思，“那如果我想入门，该看什么书呢？”
他们已经走到图书馆门口。江寒停下脚步，想了想：“《哥德尔、埃舍尔、巴赫》可以作为一个起点。虽然不完全是数学美学，但涉及自指、递归、形式系统，与艺术中的某些深层结构有共鸣。”
“谢谢！”林暖暖眼睛亮起来，“我这就去找找看。对了，你一般在图书馆几楼？”
“四楼，数学区。”
“好，说不定待会儿还能碰到呢！”
她抱着画册，脚步轻快地走进图书馆，栗色卷发在阳光下跳跃。
江寒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也走进去。
晚上七点，他在老位置坐下时，下意识地抬眼扫视了一圈四楼数学区。没有看到林暖暖。
八点半，他起身去洗手间，路过艺术类书籍区域时，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靠墙的桌子前，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哥德尔、埃舍尔、巴赫》。
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
江寒收回视线，回到座位。
九点，他准时收拾东西离开。经过艺术区时，林暖暖已经不在那里了。
—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江寒在文档中输入：
【期】9月5
【时间】15:10-15:15，20:30（观察）
【地点】天桥，图书馆艺术区
【事件】实验对象LLN第二次主动接触。本次策略升级：以学术问题为切入点，涉及数学与艺术交叉领域。
【策略识别】中级。选择的话题具有合理性（黄金分割在艺术中的应用），且能自然导向后续互动（询问推荐书籍、询问常去位置）。
【反应】提供有效信息（书籍推荐、位置信息）。
【观察】实验对象LLN的适应性较强。从第一次的明显意图，调整为更隐蔽、更具可持续性的策略。她对《哥德尔、埃舍尔、巴赫》表现出真实兴趣（观察时长约1.5小时，期间翻页速度、表情变化符合深度阅读特征）。】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有隐约的吉他声，不知道是哪间宿舍在弹唱。
江寒想起林暖暖在天桥上问他“数学美学”时的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除了社交性的笑意，确实有某种真实的好奇。
他继续打字：
**【初步分析】实验对象LLN并非完全依赖情感化策略，具备理性规划能力。其行为模式呈现“试探-反馈-调整”的循环特征，符合基础的学习算法逻辑。】
【待验证假设】1. LLN是否会持续使用“学术接近”策略？2. 该策略的长期有效性如何？3. LLN的真实数学/逻辑能力水平？】
保存文档。
江寒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长时间的屏幕工作让眼睛有些涩。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410的窗户也亮着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能看到林暖暖正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巨大的纸张，一边写写画画，一边和苏晓说着什么。她的表情生动，手势丰富，偶尔会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存在方式。
江寒看了几秒，然后拉上窗帘，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打开另一个文档，那是他正在写的论文，关于“非确定性多项式时间问题的近似算法新思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证明步骤铺满屏幕。
但今晚，他的注意力似乎不太集中。
光标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
五分钟后，他关掉论文文档，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黄金分割 艺术应用 研究综述”。
—
“所以你的新计划是，”苏晓咽下最后一口香锅，“装成一个对数学感兴趣的艺术生，去图书馆蹲他？”
“不是‘装成’。”林暖暖纠正道，“我是真的感兴趣。黄金分割、斐波那契数列、分形几何……这些数学概念在艺术创作里本来就有很深的体现。只是我以前没系统研究过。”
她指了指地上那张纸，在“潜在突破口”一栏，她已经写下了“数学与艺术交叉领域”。
“这是我和他之间，为数不多能有交集的领域。”林暖暖说，“而且，如果我能在这个领域提出让他感兴趣的问题，甚至进行有质量的对话——”
“你就能从一个‘扰变量’，升级为一个‘有价值的交流对象’。”苏晓接话，眼睛亮起来，“聪明啊暖暖！这招比单纯制造偶遇高明多了！”
“但有个问题。”林暖暖皱起眉，“我的数学基础……你知道的。”
高中时她的数学成绩一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不是不努力，而是那些抽象的符号和逻辑对她来说，就像试图用耳朵去分辨颜色一样困难。
“没关系！”苏晓一拍大腿，“我们有外援！”
“外援？”
“陈默啊！”苏晓掏出手机，“他虽然主攻计算机，但数学底子扎实得要命。而且他对你这个‘实验’超级感兴趣，说愿意提供‘技术支持’——当然，是匿名的，不能告诉江寒。”
林暖暖愣了一下：“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这是战略！”苏晓已经开始打字，“我这就跟他约时间，让他给你紧急补习一下数学美学的基础知识。不求精通，至少你在江寒面前提问的时候，别问出太离谱的问题。”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陈默就回复了。
苏晓把手机屏幕转给林暖暖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陈默】：“明晚七点，图书馆三楼社科区。带纸笔。”
林暖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场赌约的参与者，正在以她预料之外的速度增加。
但她没时间多想。苏晓已经兴奋地开始规划：“明天你先跟陈默补课，后天就去图书馆四楼‘偶遇’江寒。这次咱们准备充分，肯定能……”
话没说完，对面402的灯突然熄灭了。
林暖暖和苏晓同时停下，看向那扇陷入黑暗的窗户。
“他睡了？”苏晓压低声音，“这才九点半。”
“可能只是关灯休息。”林暖暖说，但心里隐约觉得，按照江寒那种精确到分钟的作息，这个时间点关灯似乎有点早。
两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晓站起来，拍拍裤子：“好了，战略会议到此结束。我得回去了，明天还有早课。”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朝林暖暖挤挤眼睛：“加油啊，我的女战神。我可是把整个学期的八卦期待都压在你身上了。”
林暖暖笑着把她推出去：“快走快走。”
门关上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暖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书桌上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她模糊的影子。她重新坐回地上，看着面前那张写满策略的纸。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痕。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道光。
冰凉，但真实。
“数学美学……”她轻声念着这个词，脑海里浮现出江寒在天桥上推荐那本书时的表情——平静，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至少，他回答了。
至少，他没有像早上那样，直接拆穿她的意图。
这算是一种……进步吗？
林暖暖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奇异的兴奋感。
像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或者说，像在画一幅从未尝试过的大画——你只知道最终想要的效果，但中间每一步该怎么落笔，都需要反复推敲、试验、调整。
她拿起笔，在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又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扇黑暗的窗户。
“明天见，江寒同学。”
她轻声说。
月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而在这个夜晚，在这栋安静的宿舍楼里，两个房间，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正在为同一场赌约，做着各自的准备。
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军师，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