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教学楼101阶梯教室像一座倒扣的白色贝壳,巨大的弧形坡面从讲台向后方延伸,足以容纳三百人。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褐色的课桌表面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粉尘在光柱中缓慢浮游。
林暖暖和苏晓踩着上课铃冲进后门,猫着腰溜到最后排角落的位置。教室里已经坐了七成满,空气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空调运转的低频嗡鸣。
“看,我说了吧,这种必修公开课就是大型催眠现场。”苏晓压低声音,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和眼罩,“我先补个觉,老师点名叫我。”
林暖暖哭笑不得,但视线很快被讲台上的场景吸引了。
秦教授是个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正不紧不慢地调试着麦克风。而在他身后右侧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江寒。
他今天依然穿着规整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块样式简洁的黑色手表。他微微垂着眼,在看手里的一本纸质资料,坐姿笔直得像一把尺子。前排有几个女生频频回头看他,小声议论着什么,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隔音罩里,对那些目光毫无反应。
“那就是江寒?”苏晓也注意到了,瞬间清醒,用手肘碰了碰林暖暖,“真人比传闻中还……有压迫感。”
林暖暖没说话。她想起了昨天402门缝里瞥见的白板和公式,还有那规律的敲击声。
“同学们好。”秦教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教室,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天是《逻辑与批判性思维》的第一课。在我们进入正题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相信星座运势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有几个人举手。
秦教授点了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我觉得有一定道理,毕竟统计学上——”
“统计学?”秦教授微笑着打断,“好,那我们今天就从统计学和逻辑的角度,来审视一下星座、血型、生肖这类流行的‘性格分类学’。”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相关性≠因果性、巴纳姆效应、确认偏误。
“但在具体分析之前,我想请一位同学,从数学模型的角度,给我们做一个简单的演示。”秦教授的目光投向右侧,“江寒,你来吧。”
教室里的议论声更明显了。江寒合上手中的资料,起身走向讲台中央。他的步伐平稳,没有多余的动作,站定后先对教授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台下。
林暖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我将用概率论和的基本原理,构建一个简化模型。”江寒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比昨天在走廊里听到的更清晰、更疏离,“假设我们要分析‘星座性格描述’的准确性。”
他身后的电子屏亮起,出现一行行简洁的数学符号和公式。江寒拿起电子笔,在屏幕上快速书写。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书法教材里的范例。
“首先,定义样本空间S为所有可能的性格特质,例如‘外向’、‘敏感’、‘有创造力’等,设为n个基本特质。”他的笔尖划过屏幕,“星座描述通常包含m个特质陈述,其中大多数是模糊的、正向的,且适用于绝大多数人的普遍描述。”
屏幕上出现了交并的图示。
“据巴纳姆效应,人们倾向于相信那些笼统的、广泛适用的性格描述是专门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从概率角度看,任何一个随机个体,其真实性格特质与某个星座描述中特质重合的概率P,可以通过以下公式估算——”
林暖暖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公式,那些Σ、Π、∩符号像一群抽象的黑色蝌蚪,在她眼前游来游去。她身边的苏晓已经悄悄戴上了眼罩。
但江寒的讲述还在继续,逻辑清晰,语速平稳,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讲解AI。
“在实际验证中,如果我们对大量被试进行双盲实验,会发现星座描述的‘准确性’与随机猜测无显著差异。更有趣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当人们被告知某个描述是‘据他们的星座特别生成’时,其认可度会显著高于被告知‘这是随机生成’的同组描述。这说明了先入为主的心理暗示对判断的扰。”
秦教授在旁边赞许地点头。
林暖暖努力想跟上思路,但数学部分对她来说就像天书。她的注意力开始飘移,落在江寒握着电子笔的手上,落在他镜片后专注的眼神上,落在他衬衫领口那道笔挺的折痕上。
然后,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暖暖,这周巨蟹座运势说你会遇到贵人,但在财务上要谨慎哦。”
林暖暖下意识地弯起嘴角。她虽然不算迷信,但偶尔看看星座运势已经成了和妈妈之间的一种小趣味。她快速回复:“知道啦,妈你也看看你的天秤座本周提示~”
就在她低头打字的这几秒钟,讲台上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理论分析之后,我们可以看一个具体案例。”江寒的声音再次传来,“例如,今天早上我在学校论坛的新生板块,看到一位同学分享的‘本周巨蟹座运势’。”
林暖暖手指一僵。
“该分享引用的运势描述包含以下关键词:‘灵感迸发’、‘人际交往中有意外惊喜’、‘注意细节避免小失误’。”江寒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朗读实验报告,“这些描述具有典型的巴纳姆特征:正向、模糊、普遍适用。我们可以计算,在随机一周内,一个普通大学生经历‘灵感迸发’或‘人际惊喜’事件的概率——”
电子屏上开始滚动计算过程。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屏幕上,然后又偷偷瞟向各个角落——是谁?谁分享了那个运势?
林暖暖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她早上确实在学校论坛的匿名新生版块发过一条帖子,标题是【巨蟹座的伙伴们,本周一起加油!】,里面贴了她常用的星座公众号推送的截图。
那只是一个随手转发。
她僵硬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江寒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计算讲解,正平静地望向台下,眼神扫过后排区域时,似乎在她这个方向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也可能只是错觉。
但林暖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综上所述,”江寒做了总结,“星座性格学或运势预测,作为一种娱乐或社交话题无可厚非。但如果将其作为严肃的性格评估或决策依据,从逻辑和概率角度看,是站不住脚的。它更多地反映了人类认知中的心理偏差,而非客观规律。”
他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教室里响起礼貌但不算热烈的掌声。秦教授笑着接回话筒:“感谢江寒同学非常清晰的演示。这正是逻辑思维的第一步:学会质疑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说法,用理性和证据去分析……”
后面的讲解林暖暖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还没发送完的回复消息,指尖发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江寒刚才那平稳、理性、毫无情绪的声音在脑海里回放。
“……巨蟹座运势……”
“……概率模型……”
“……巴纳姆效应……”
每一个词都像一细小的针。
“喂,暖暖,你没事吧?”苏晓摘下眼罩,担心地碰了碰她的胳膊,“你脸好白。”
林暖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讲台上移开。“没事。”她的声音有点涩。
下课铃终于响起。人群如水般向门口涌去。林暖暖机械地收拾书包,苏晓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吐槽:“那个江寒也太较真了吧,一个星座运势而已,还搞什么数学模型,难怪都说他是AI成精……”
她们随着人流走出教室。下午的阳光依然炽烈,照在脸上有些刺痛。林暖暖眯起眼,在涌出教学楼的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背影。
江寒独自一人,步速均匀地朝图书馆方向走去。他和周围三五成群、说笑打闹的学生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暖暖?”苏晓看她停住脚步。
“苏晓,你先回宿舍,我有点事。”林暖暖说完,没等好友回应,便拨开人群,朝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追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快,帆布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书包在背后晃动,里面的画具盒哐当作响。
“江寒同学!”
她在离他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喊出了声。
前方那个白色的身影停了下来,转过身。逆着光,林暖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镜片反射出两点锐利的光斑。
她小跑着停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九月的热风掀起她栗色的发梢,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着清晰可见的怒意。
“你刚才在课上,”林暖暖直视着他,“是故意的吗?”
江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那目光依然平静得像测量仪器。“故意什么?”
“故意用我分享的星座运势做例子。”林暖暖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那是我发的帖子,对吗?”
“论坛新生版块昨晚的帖子数量是47条,其中与星座相关的有3条。”江寒陈述道,“你的帖子标题含有‘巨蟹座’关键词,且发帖时间距离上课最近,作为案例最具时效性。选择它,是基于数据,而非针对个人。”
“但你没有匿名处理!”林暖暖的声音提高了些,“你当众念出来,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论坛发那种东西,他们会怎么想?觉得那个人很蠢?很好骗?”
江寒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理解她的愤怒点。“我的分析对象是‘星座运势’这一现象本身,并非评价发帖者。如果因此造成误解,那属于听众的逻辑谬误——即‘因人废言’,或者‘诉诸人身’。”
“你——”林暖暖一口气堵在口。
阳光辣地晒在头顶。路过的学生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林暖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一半因为愤怒,一半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窘迫。
而站在她对面的江寒,依然保持着那种置身事外的平静。他甚至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一个无声但明确的“时间有限”的信号。
就在这一刻,林暖暖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苏晓在论坛上看到的那个描述——“据说能用数学建模解构一切人类行为包括恋爱”。
一个荒谬又冲动的念头,像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的理智。
“好,既然你这么相信数学和逻辑能解释一切,”林暖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镜片后的弧度,“那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江寒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刚才在课上不是说,恋爱只是多巴胺、苯乙胺这些化学物质的短期陷阱吗?”林暖暖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像燃烧的蜂蜜,“我赌你错了。我赌就算是像你这样‘人形自走定理证明机’,也逃不过这种‘化学陷阱’。”
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抛出赌约:
“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我能证明你也会——哪怕只有一瞬间——掉进这种‘不理性’的陷阱,就算我赢。你输了,就承包我一整个学期的早餐。”
风停了。
梧桐树的影子静止在地面上。
江寒看着眼前这个脸颊泛红、眼神倔强的女孩。他的目光第一次在她脸上停留了超过五秒钟,像是在重新扫描一个突然出现异常变量的实验对象。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
“可以。这是一个可验证的命题。”
“但如果你输了呢?”
林暖暖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自己会输——或者说,在刚才那股热血上涌的冲动里,她本来不及想。
江寒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如果你输了,”他说,“就在下学期选修一门数学系的基础课,并且拿到B以上的成绩。”
他顿了顿,补充道:
“用理性去理解你试图捍卫的非理性。很公平,不是吗?”
林暖暖瞪着他。阳光晒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远处场传来军训的口号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而此刻,在这个被梧桐树荫切割成明暗两半的路口,在这个弥漫着青草和阳光气味的中午,一个荒诞的赌约正式成立。
赌注是:一个学期的早餐,和一门数学课。
赌的是:理性是否真的能完全凌驾于情感之上。
或者说,一颗数学系最冰冷严谨的心,是否能被一颗艺术系最热烈鲜活的心,撬开一丝裂缝。
林暖暖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成交。”
江寒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也伸出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掌心燥,握手的时间精确地控制在两秒,然后松开。
“实验从明天开始。”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顿了顿,侧过半边脸,“以及,林暖暖同学。”
“什么?”
“你刚才的挑战行为,本身就可以作为一个有趣的研究样本——即‘当自尊受到基于理性的质疑时,人类倾向于发起非理性的反击以重建心理平衡’。”
他说完,微微颔首,然后继续朝图书馆方向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在树影斑驳的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林暖暖站在原地,盯着自己刚刚和他握过的那只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燥的触感。
她缓缓握紧拳头,然后松开。
“等着瞧,”她对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拐角,轻声说,“江寒。”
风又起来了,吹得梧桐树叶哗哗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战争,奏响序曲。
而在不远处的教学楼阴影里,两个目睹了全程的人正目瞪口呆。
“我的天……”苏晓捂住嘴,“暖暖她真的……去下战书了?”
站在她旁边的陈默推了推眼镜,脸上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