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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筹建“清河屯社联合社”的构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陆知青和林晚晴的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也在周边几个村庄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愿景是宏大的。陆知青在给潜在对象的说明会上,描绘着蓝图:“单打独斗,我们抵御风险的能力有限,在市场面前话语权也弱。如果我们联合起来,统一品种、统一技术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就能形成规模效应,降低生产成本,提高谈判地位,还能共享信息、技术,甚至共同建设更大型的加工、仓储设施!”

他举着“清河源”的例子:“我们‘清河源’豆油为什么能卖得好?靠的就是品质和信誉。如果咱们几个社联合,都按照这个标准来,打出‘清河流域’农产品联盟的品牌,那影响力就完全不一样了!”

台下,来自邻村“向阳红”苹果社、“清水湾”渔业社等几个负责人的眼神,既有兴奋,也有疑虑。

“陆老师,道理我们都懂。”向阳红社的理事长,一个精的中年汉子开口道,“可联合起来,谁说了算?利益怎么分?我们‘向阳红’的牌子也是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合并了,我们的牌子怎么办?”

清水湾的代表也附和:“是啊,我们养鱼的和你们种地的,业务不一样,管理起来也麻烦。万一哪个环节出了质量问题,不是把大家都拖下水了?”

现实的沟壑,远比想象的更深。涉及到品牌、管理权、利益分配这些核心问题,每个社都有自己的考量和既得利益,联合之路步履维艰。

陆知青没有气馁。他明白,信任的建立和利益的平衡需要时间。他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一步到位的紧密型联合,而是提议先从一个更松散、更易作的“信息与技术协作联盟”开始。

“咱们可以先不定那么复杂的章程。就约定,定期开会,交流市场信息,共享一些病虫害防治、养殖技术的经验,在采购大宗农资时可以尝试联合议价。先从小事做起,慢慢建立信任,怎么样?”

这个务实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清河屯社联合社的宏大构想,暂时以一种更温和、更渐进的方式,迈出了第一步。

初夏时节,几辆挂着京牌的中巴车驶入了清河屯。这是林晚晴通过在新华社的关系,邀请来的一支由农业政策专家、高校学者和有意农业的实业家组成的考察团。

考察团的到来,在小小的清河屯引起了轰动。社员们既紧张又自豪,把社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陆知青作为主要讲解人,带着考察团参观了社的加工坊、养殖场、标准化农田,详细介绍了社的发展历程、管理模式和“社+农户”的探索。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回避问题,坦诚地讲述了社遇到的产能瓶颈、品牌维护的困难以及筹建联合社的波折。

他的务实、专业和对农村问题的深刻理解,给考察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位头发花白的农大教授拉着他的手说:“小陆同志,你不简单啊!你做的这些探索,很有价值,正是我们国家现代农业发展需要研究的课题!”

更让陆知青和林晚晴意想不到的是,考察团中一位从事农产品国际贸易的孙总,对“清河源”品牌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陆理事长,你们的产品品质确实不错,品牌理念也很好。有没有想过,把产品卖到国外去?”孙总问道。

“国外?”陆知青愣了一下,这对他而言,还是一个过于遥远的概念。

“对,比如韩、东南亚市场,对绿色、有机的农产品需求很大。你们有品牌基础,如果能通过相关的国际认证,比如本的JAS、欧盟的有机标准,前景会很广阔。”

这个提议,像是一道新的门,在陆知青面前打开了。他从未想过,清河屯的豆油、杂粮,有一天能摆上外国人的餐桌。

考察团离开后,陆知青和林晚晴就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入的讨论。

“国际认证标准很严格,投入也不小。”林晚晴提醒道,她在北京接触过相关信息。

“我知道有难度。”陆知青目光坚定,“但这也许是我们突破发展瓶颈、提升品牌价值的一个机会。就算最终不一定成功,这个过程本身,也能倒我们的管理水平和产品质量再上一个台阶。”

社理事会经过激烈讨论,最终决定,拿出部分积累,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由陆知青牵头,在林晚晴的协助下,开始研究并尝试申请国际有机认证。这注定是一条充满挑战的新路。

就在陆知青为社的国际认证和联合社事宜奔波时,林晚晴的身体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经检查,她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两人惊喜交加。新生命的到来,为他们的生活注入了无限的喜悦和期待,但也带来了现实的考量。

林晚晴的妊娠反应有些严重,省城分社的工作强度又大,经常需要下乡采访。陆知青看着妻子憔悴的样子,心疼不已,劝她暂时放下工作,安心在清河屯休养。

“不行。”林晚晴虽然身体不适,眼神却依旧执着,“农村部的摊子刚铺开,几个深度选题正在关键阶段,我这时候不能撂挑子。而且,孕妇也需要适当活动。”

她坚持留在省城工作,只是尽量减少长途奔波,将更多精力放在案头研究和指导年轻记者上。陆知青拗不过她,只能每天电话叮嘱,一有空就赶往省城探望,带去社新产的土鸡蛋、新鲜蔬菜。

这段时间,陆知青真切地体会到了兼顾家庭与事业的艰难。社的事务千头万绪,联合社的推进、国际认证的筹备,都需要他投入大量精力。而远在省城的妻子,又让他时时牵挂。

他努力寻找着平衡。在社,他更加注重培养王小丫等年轻骨,适当放权;在林晚晴这边,他尽可能地提供情感支持和生活照顾。他开始学习烹饪,学着煲汤,虽然手艺生疏,却饱含心意。

林晚晴也努力调整自己。她将部分采访任务交给同事,更多地进行电话和书信采访,同时开始着手整理这几年的采访笔记,为将来撰写关于中国农村变迁的专著做准备。孕育新生命的过程,也让她对生活、对土地、对生命的传承有了更深刻的感悟。

他们的爱情,在柴米油盐和共同事业的交织中,沉淀得更加具体而深厚。

申请国际有机认证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艰难繁琐。认证机构派来的检查员,对土壤、水源、种子来源、种植过程、加工环境、乃至仓储运输的每一个环节,都进行了近乎苛刻的审查。

社原有的许多习惯性作,在严格的标准面前,都成了问题。比如,以前防治害虫,可能会习惯性地使用一些低毒农药,现在必须完全禁止,转而采用物理防治、生物防治等更复杂、成本也更高的方法。加工设备的清洗消毒流程,也需要重新制定并严格执行记录。

一些社员产生了畏难情绪。

“太麻烦了!这也不能用,那也不能碰,产量肯定受影响!”

“投入这么大,万一最后认证没通过,或者通过了外国人不买,不是亏大了?”

陆知青顶住压力,一方面耐心做社员的思想工作,解释认证的长期价值;另一方面,带着专项小组,对照认证标准,一条一条地整改,建立完善的管理档案。那段时间,他几乎住在了社,笔记本上记满了各种标准和待办事项。

林晚晴在孕中期身体稍好后,也利用自己的资源,帮助陆知青查阅国外有机农业的资料,联系相关的专家进行咨询。她的支持和专业建议,给了陆知青莫大的帮助。

经过近一年艰苦卓绝的努力,当社终于拿到那份象征着国际认可有机认证证书时,整个清河屯都沸腾了!社员们看着那张全英文的、盖着钢印的证书,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却明白它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很快,孙总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凭借有机认证,“清河源”豆油和杂粮成功打入了一家资高端超市的采购系统,首批订单虽然量不大,但价格比国内市场高出了一大截!

消息传来,之前所有付出的艰辛和汗水,都觉得值了。社的品牌,完成了一次关键的升华,从地方知名品牌,向具有国际潜力的高端农产品品牌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而此刻,林晚晴的预产期也临近了。新的生命与事业的新高度,几乎同时到来,预示着这个扎于乡土的家庭与事业,即将迎来更加丰盈和充满希望的未来。陆知青紧紧握着林晚晴的手,看着窗外社欣欣向荣的景象,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力量。好的,我们继续书写林晚晴、陆知青与他们的社在新世纪征途上,面临的更深层变革与生命传承的故事。

2005年初春,一声响亮的啼哭在省城医院产房里响起,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陆思源,这个承载着父母对生命源头与未来期许的孩子,来到了人世。

陆知青紧紧握着林晚晴汗湿的手,看着那个皱巴巴、却让他们心都融化的小生命,眼眶湿热,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喜悦与沉甸甸责任的情感充斥间。林晚晴疲惫的脸上,则洋溢着母性的光辉与满足。

孩子的降生,像一块奇妙的磁石,将两人的世界更加紧密地吸附在一起,也让他们的生活节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初为人父母的忙乱与喜悦交织,冲淡了工作的疲惫,也赋予了奋斗更深层的意义。

林晚晴产假期间,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哺育孩子和整理书稿上。她将在清河屯和省分社的所见所闻、对农村变革的思考,系统地梳理,书稿暂定名为《乡土中国的脉动——一个记者眼中的农村十年变迁》。哺的间隙,撰写书稿的深夜,看着身旁熟睡的稚子,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平静,仿佛个人生命的延续与时代记录的使命,在此刻奇妙地融合。

陆知青则努力在社和家庭之间寻找平衡。他常常是白天在社处理完繁杂事务,晚上驱车近两小时赶回省城租住的小屋,只为能抱抱孩子,陪林晚晴说说话。清晨,又顶着星光赶回清河屯。奔波虽然辛苦,但每当看到儿子一天一个样的成长,看到林晚晴理解和支持的眼神,他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社的社员们得知陆老师当了爸爸,都由衷地为他高兴。王老五带着几个老人,特意送来了一篮子红鸡蛋和一套小巧的鞋帽。“陆老师,林记者,这孩子是带着福气来的!咱们社往后更得红红火火!”

孩子的到来,似乎也带来了好运。经过近两年的耐心磨合与务实推进,“清河流域农民社信息与技术协作联盟”终于取得了实质性突破。

或许是看到了“清河源”凭借有机认证成功开拓高端市场带来的示范效应,周边几个社的负责人态度变得更加积极。在一次联盟季度会议上,“向阳红”苹果社的理事长率先表态:

“陆理事长,我们‘向阳红’商量过了,觉得你们之前提的,统一包装、统一对接大型采购商的提议,可以试试!光靠我们自己去跑市场,确实吃力不讨好。”

清水湾渔业社的代表也点了头:“我们也可以参与。不过,水产品的标准和运输要求特殊,得单独议定。”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陆知青趁热打铁,组织联盟成员共同起草了一份《清河流域农产品销售协作框架协议》,明确了在保持各自品牌独立性的前提下,共享销售信息、联合议价、协同物流的基本原则。虽然距离真正的资本联合、风险共担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在销售环节,实现了“抱团出海”的破冰。

几乎在同一时期,林晚晴在休产假期间,敏锐地捕捉到了国内电子商务迅猛发展的势头。她向陆知青提议,社不能只满足于线下渠道和孙总的出口订单,应该大胆尝试刚刚兴起的淘宝网等电商平台。

“这是一个全新的、直接面向全国消费者的渠道!成本低,覆盖面广,还能快速收集市场反馈!”

陆知青对此有些犹豫。网络对于当时的农村来说,还是新鲜事物,社里懂电脑的人都寥寥无几。

“试试看吧,知青。”林晚晴鼓励他,“总要迈出第一步。我虽然在家带孩子,但可以远程指导,帮你们先把网店框架搭起来,培训一两个年轻人。”

说就。林晚晴利用带孩子的碎片时间,研究淘宝开店流程,撰写产品文案,处理图片。陆知青则在社里,挑选了高中毕业、头脑灵活的王小丫和另一个年轻社员,跟着林晚晴的“远程教学”,一点点学习电脑作和客服知识。

2005年夏天,“清河源农产品官方店”在淘宝网悄然上线。最初的子,访问量寥寥,偶尔有一两单,也大多是省内的好奇者。但陆知青和林晚晴都没有气馁,他们知道,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培育的新渠道。他们坚持及时回复每一个咨询,认真包装发出的每一件产品,慢慢积累着口碑。

孩子陆思源一天天长大,开始咿呀学语,蹒跚学步。他的存在,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也让陆知青和林晚晴对未来有了更具体的规划。

他们在省城的住所是租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是继续维持省城、清河屯两头奔波的模式,还是在某个地方安定下来?这个问题现实地摆在了面前。

林晚晴的产假即将结束,她面临着回归工作岗位的选择。省分社农村部主任的职位需要她,但她也不愿错过孩子成长的关键期。而陆知青的基和事业,毫无疑问在清河屯。

“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在县城里安个家?”一天晚上,哄睡孩子后,林晚晴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想法,“县城离清河屯近,你往返方便,生活和教育条件也比村里好很多。我以后出差采访,从县城出发也还算便利。”

陆知青沉思着。这个提议确实务实。随着社业务扩大,他需要频繁往返县城办理各种手续、对接政府部门,在县城有个落脚点会方便很多。而且,为了孩子的教育,将来也必然要走出村子。

“好。”他握住她的手,“等忙过这一阵,我们就在县城看看房子。”

就在他们为小家庭的未来筹划时,一个来自更远地方的呼唤,再次找到了林晚晴。

新华社总社国际部的一位老领导给她打来电话,语气带着惋惜和不解:“晚晴啊,听说你在省分社得不错,家庭也稳定了。不过,社里最近有个驻外记者的名额,去非洲分社,负责报道中非和当地社会发展。我们觉得你的经历和能力非常适合,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这对你个人视野和国际报道经验的积累,是极好的机会。”

非洲!这个遥远而充满挑战的大陆,对于任何一个有新闻理想的记者来说,都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林晚晴的心,再次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搅动了。

她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看着身边为了社夜劳、两鬓已悄然爬上几丝白发的陆知青,心中天人交战。去非洲,意味着至少两三年的分离,意味着错过孩子最需要母亲的幼年时光,也意味着让陆知青独自承担家庭和事业的双重压力。

理想与现实,个人追求与家庭责任,再次将她推向了一个艰难的十字路口。这一次,她的抉择,将不仅仅关乎自己,更关乎这个刚刚稳定下来的小家,以及那个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男人和他深爱的那片土地。

夜深人静,林晚晴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下是未完成的书稿和那张世界地图。她的目光掠过广袤的非洲大陆,最终,还是落回了地图上那个小小的、被她用红笔圈出的点——清河屯。那里,有她的,她的爱,她正在书写的、属于中国乡土的故事。

她知道,无论远方的呼唤多么诱人,这一次,她的答案,早已在心里生发芽。她的战场,就在这里,在这片生她养她、也让她深深眷恋的田野上。与陆知青并肩,记录并参与这场发生在自己土地上的、波澜壮阔的变革,同样是她不容错过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大新闻”。

她轻轻合上世界地图,拿起笔,在书稿上继续写道:“……当新生命的啼哭与乡土变革的号角交织在一起,个人命运与家国叙事便前所未有地紧密相连。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在承前启后中,找寻自己的坐标,负重前行。”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她坚定的身影。新的挑战与平凡的幸福,仍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继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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