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疼痛来得毫无预兆。
深夜，一声痛苦的呻吟打破了卧室的死寂。
江星遥捂着肚子，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那种下坠般的疼痛像是一双手，正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硬生生扯碎。
“姐姐？”
原本睡在旁边的沈慕白瞬间惊醒。他像只受惊的小兽，猛地弹起来，伸手去摸她的脸，“怎么了？哪里痛？”
“肚子……慕白，肚子……”江星遥疼得脸色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好像……要生了。”
听到这句话，沈慕白彻底慌了。
他在房间里团团转，想要下床去叫人，却被那连着两人的金链子狠狠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该死！该死！！”
他第一次对这个自己亲手打造的牢笼感到了愤怒。他颤抖着手去床头柜翻找钥匙，因为手抖得太厉害，钥匙几次掉在地上。
“别怕，姐姐别怕……我马上开锁……”
他红着眼眶，终于解开了那条禁锢着江星遥的脚链。那一刻，他本顾不上什么“怕她跑了”，他只知道，姐姐在疼，姐姐在流血。
大门被撞开。
早已候命的医疗团队冲了进来。
原本安静的别墅瞬间变得兵荒马乱。江星遥被抬上担架，送往手术室。
沈慕白想要跟进去，却被吴妈带着保镖死死拦在了门外。
“少爷，您不能进去！那是无菌室！”
“滚开！我要陪着她！她在喊疼！你们没听到吗？！”
沈慕白疯了一样去撞那扇厚重的手术室大门，拳头砸在门板上，砸得血肉模糊。里面每一声痛苦的叫喊，都像是凌迟在他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
在那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哇——”
那声音清脆有力，昭示着沈家新一代继承人的降临。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赵医生抱着一个包裹严实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恭喜！是个男孩！很健康！”
沈慕白看都没看那个孩子一眼。
他一把推开赵医生，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充满血腥味的手术室。
手术台上，江星遥脸色惨白如纸，麻药劲还没过，整个人虚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姐姐……”沈慕白扑到床边，颤抖着握住她冰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不生了……以后再也不生了……太疼了……”
江星遥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吴妈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支票，和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放弃抚养权协议书》。
“江小姐，恭喜你，任务圆满完成。”
吴妈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在这充满温情的时刻显得格外刺耳，“手术很成功。按照约定，钱已经打到你母亲医院的账户上了。手术马上就能安排。”
听到“母亲”两个字，江星遥原本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现在，签了字。车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吴妈把笔递到她面前。
沈慕白还在紧紧握着江星遥的手，听到这话，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如狼：“走？去哪里？”
吴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少爷，江小姐累了，要去疗养院休养。孩子需要您去看看，还要取名字呢。”
“我不看孩子！我就要姐姐！”沈慕白死死护住江星遥，“哪里也不许去！就在这里休养！”
“慕白。”
江星遥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决绝。
“我想喝粥。”她看着沈慕白，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你去帮我煮粥，好不好？我想喝你亲手煮的。”
沈慕白愣了一下：“现在？”
“嗯，现在。我饿了。”江星遥撒谎了。她的胃在抽搐，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但这是支开他唯一的办法。
沈慕白犹豫了。他看看江星遥苍白的脸，又看看门口的保镖。
“那你等我。”他用力亲了亲她的手背，眼神里满是不安的叮嘱，“一定要等我。煮好了我就回来。很快。”
“好，我等你。”
沈慕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江星遥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她颤抖着手，在那份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是划在心口上。
“带我走吧。”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趁他还没回来。”
……
暴雨倾盆。
南城的雨似乎永远下不完。
黑色的轿车停在别墅的后门，江星遥拖着刚刚做完手术不久的虚弱身体，强撑着坐进了车里。
伤口在疼，心在滴血。
她甚至连那个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都没来得及抱一下。
“开车。”她声音沙哑地催促。
司机发动了引擎。
就在车轮滚动的瞬间，别墅里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姐姐——！！”
江星遥浑身一震，下意识地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向后看去。
只见别墅的后门，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沈慕白手里还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他没穿鞋，赤脚踩在泥泞的石子路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瞬间被大雨淋透。
他看到了那辆正在启动的车。
“砰！”
手里的碗摔在地上，滚烫的粥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别走！停车！！”
他发疯一样追了上来。
车速并不快，因为雨太大了。沈慕白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摔倒在泥水里，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追。他的膝盖磕破了，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流，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在雨中哭喊着，声音被雷声撕扯得支离破碎，“我不锁你了！我不你生孩子了！别不要我……求求你……”
司机有些不忍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江小姐，这……”
江星遥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出血。
她看着雨幕中那个狼狈不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男人。那是她养的“小狗”，是她在这个冷漠世间唯一的温暖。
如果现在停车，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沈老太太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母亲。
“停车。”
江星遥突然说道。
司机踩下刹车。
车停了。
沈慕白见车停了，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死死扒住车窗，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被雨水打湿的糖果，那是他偷偷藏起来准备给她的奖励。
“吃糖……很甜的。跟我回家，好不好？”
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的，却是江星遥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没有接糖，而是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沈慕白，你真的很烦。”
她的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雨，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他的死上。
沈慕白递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姐……姐姐？”
“别叫我姐姐，恶心。”
江星遥打断他，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看看你自己，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一个只会咬人的疯狗。要不是为了钱，你以为我愿意让你碰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我都觉得无比煎熬。”
“不……不是的……”沈慕白慌乱地摇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你有宝宝了……我们有宝宝了……”
“那个孩子？”江星遥冷笑一声，“那只是我的任务。现在货已经交了，钱我也拿到了。既然钱货两清，你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她抬手，打掉了他手里那几颗视若珍宝的糖果。
彩色的糖纸落在泥水里，瞬间变得脏污不堪。
“别再纠缠我。滚回去做你的疯少爷吧。”
说完，她转过头，不再看他一眼，冷冷命令道：“开车！加速！”
“不要——！！”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溅起一地的泥水，喷了沈慕白一身。
沈慕白还在追。
但他怎么跑得过汽车。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载着他全世界的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茫茫雨幕中，只留下一尾刺眼的红色尾灯。
“姐姐……”
他跑不动了，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爬起来。
他就那样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断掉的、江星遥用过的梳子。
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也带走了那个懵懂、天真、以为只要给糖就能换来爱的沈慕白。
那个会画向葵，会喊姐姐，会因为怕打雷而钻进她怀里撒娇的小狗，在这个雨夜，死掉了。
良久。
一群黑衣保镖撑着伞赶了过来，那是沈家的人。
“少爷！”管家惊慌地想要扶起他。
沈慕白缓缓抬起头。
管家吓得手一抖，差点把伞扔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眼泪，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愤怒。
原本漆黑清澈的瞳孔，此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深渊，里面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和疯狂。
他慢慢从泥水里站起来，推开管家递过来的伞，任由暴雨淋在身上。
他看着江星遥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扭曲、极其残忍的笑。
“骗子。”
他轻声低喃，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过不会飞的。”
“既然飞走了……那就不要怪我把你抓回来，折断翅膀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孤寂的别墅。
背影不再佝偻，而是挺拔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从今天起。
南城再无沈家傻少爷。
只有从爬回来索命的恶鬼，沈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