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湾金沙酒店57层,无边泳池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泳池边缘仿佛与远处的新加坡海峡融为一体,几个客人在水里低声交谈,法语、英语、中文混杂。
温以宁没下水。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阔腿裤,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手里端着杯冰水。傍晚的风带着咸湿的海味,吹动她半的头发。
下午的欢迎酒会刚结束。三个小时里,她见了二十几个人——主权基金高管、投行董事、科技巨头代表,还有两个小国的财政部官员。每个人都在微笑,但眼神里写满审视。
“温小姐对数字资产的前景怎么看?”
“星穹资本的逻辑是什么?”
“听说你最近在海市……处理了一些麻烦?”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温以宁答得滴水不漏,但能感觉到,这些人都没把她当回事。一个二十五岁的中国女人,突然冒出来的新基金,背景成谜——在这些人眼里,她更像是个吉祥物,而不是玩家。
“累了?”
顾辞舟走过来,在她旁边的躺椅坐下。他换了身深蓝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两杯香槟。
“有点。”温以宁接过一杯,“比想象中累。”
“这才第一天。”顾辞舟喝了口酒,“明天的小组讨论会更累。戴维·陈已经放话,要在会上‘撕开某些人的伪装’。”
“说我?”
“说所有‘靠运气赚钱的投机者’。”顾辞舟看她一眼,“但他今下午看了你三次,每次眼神都不太友好。”
温以宁想起飞机上那次短暂交锋。
戴维·陈认出了她,知道她在星链币上赚了钱。对于华尔街空头来说,一个能精准预判市场走势的陌生人,本身就是威胁。
“他要针对我,就让他来。”她说。
“有把握?”
“没把握。”温以宁坦白,“但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
“赵志强那条洗钱线的完整证据链。”温以宁轻声说,“戴维·陈去年在亚洲亏了一大笔,就是因为赵志强帮他的竞争对手洗钱做局。他一直想报仇,但找不到证据。”
顾辞舟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赵志成说的。”温以宁抿了口香槟,“他表哥为了自保,把所有人的黑料都备份了。戴维·陈那份,特别厚。”
泳池那头传来女人的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碎裂。
林女士正在和几个欧洲银行家交谈。她今天穿了身墨绿色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满绿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流转着深邃的光。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温以宁说。
“因为她拿到了想要的东西。”顾辞舟压低声音,“法国巴黎银行同意加入她的监管联盟。条件是,法巴在亚洲的数字资产托管业务,新加坡金管局要开绿灯。”
“交易。”
“永远是交易。”顾辞舟看向她,“温以宁,你手上有什么能交易的筹码?”
温以宁想了想。
“雷霆科技的份额。我可以让给你一部分。”
“多少?”
“10%。”温以宁说,“星穹资本持股份额里的10%,按我的转让给你。条件是,在这次会议上,你要公开支持星穹资本加入林女士的联盟。”
顾辞舟笑了。
“你知道雷霆科技现在的估值是多少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三年后会值多少。”温以宁看着他,“顾总,这个交易,你不亏。”
长久的沉默。
只有泳池水波荡漾的声音,和远处城市的喧嚣。
“成交。”顾辞舟最终说,“但我要15%。”
“12%。”
“13%。”
“好。”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
清脆的一声。
像契约落定。
—
晚上八点,温以宁回到房间。
套房很大,客厅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滨海湾花园。灯光秀刚刚开始,那些巨大的超级树变换着色彩,像外星植物。
她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打开平板,加密邮箱里有新邮件:
李明轩:“温总,实验室的演示系统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带人来看。另外……我们监测到有不明信号在扫描实验室网络,来源疑似美国。”
周文聿:“王志远已正式被刑事拘留。他老婆试图通过转移资产,被当场截获。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
K:“郑国栋今晚在西山会所见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王志远的上司,另外两个……是纪委的人。”
温以宁一条条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条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郑国栋见纪委的人?
主动见?
这不合常理。
她拨通K的加密电话。
“能知道谈话内容吗?”她问。
“很难。”K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机械而冰冷,“会所的保密措施太严。但我的人拍到照片——郑国栋出来时脸色很难看,上车前差点摔倒。”
“那三个人呢?”
“有说有笑,看起来……很轻松。”
温以宁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快速分析。
郑国栋这条线,她原本打算慢慢挖,等所有证据齐备再动手。但现在看来,有人抢先了一步。
会是谁?
林女士?顾辞舟?还是……别的势力?
手机震动。
是顾辞舟发来的消息:“半小时后,顶层酒吧,戴维·陈想见你。”
温以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回复:“好。”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
换了身衣服——黑色丝绸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重新梳成低髻。镜子里的女人苍白、纤细,但眼神像淬过火的刀。
临出门前,她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微型U盘,放进衬衫口袋。
那是赵志强留下的“礼物”之一。
关于戴维·陈的部分。
—
顶层酒吧里,爵士乐慵懒地流淌。
戴维·陈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杯威士忌。看到温以宁,他抬了抬手。
“温小姐,请坐。”
温以宁在他对面坐下。
“戴维先生想聊什么?”
“聊未来。”戴维·陈推过来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温以宁翻开。
是一份做空报告,关于某家中国新能源公司的。分析详尽,数据扎实,结论是:这家公司的技术路线存在致命缺陷,估值虚高至少300%。
她认识这家公司。
前世它确实暴雷了,但不是因为技术缺陷,而是创始人挪用资金去澳门赌博。
“很专业的报告。”她合上文件,“但戴维先生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我知道你投了雷霆科技。”戴维·陈身体前倾,“而雷霆的技术路线,和这家公司高度相似。”
“所以?”
“所以我建议你撤资。”戴维·陈微笑,“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加入我做空这支。利润,我们对半分。”
温以宁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冰水,喝了一口。
“戴维先生,您调查我?”
“当然。”戴维·陈坦然,“一个突然冒出来、在星链币上赚了几百万的女人,值得调查。更何况……”
他顿了顿。
“你的作手法,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戴维·陈盯着她的眼睛,“三年前,华尔街有个叫‘幽灵’的盘手。她总能精准预判市场,专做别人看不懂的交易。后来……她在一次车祸中去世了。”
温以宁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她脸上表情不变。
“所以您觉得我是她?”
“不。”戴维·陈摇头,“她死的时候三十岁,你二十五。你们长得也不像。但你们看市场的眼神……很像。那种‘我知道答案’的眼神。”
酒吧里灯光昏暗,钢琴师开始弹奏《月光》。
温以宁沉默了很久。
“戴维先生,”她最终开口,“您知道为什么‘幽灵’会死吗?”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温以宁轻声说,“关于某些大人物洗钱的路径,关于某些基金的内幕交易,关于……华尔街光鲜表面下的脓疮。”
戴维·陈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温以宁笑了,“因为我也有不该知道的东西。关于你去年在亚洲亏的那笔钱,关于赵志强是怎么帮你的竞争对手做局的,关于……你当时的女朋友,其实是对方派来的商业间谍。”
她从衬衫口袋里拿出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照片,有录音,有转账记录。如果你想要,可以拿走。”
戴维·陈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毒蛇。
“条件呢?”
“两件事。”温以宁说,“第一,明天的小组讨论,我要你支持林女士的监管提案。第二,从今往后,别再调查我。”
“如果我不答应?”
“那这份资料明天就会出现在《华尔街报》的编辑部。”温以宁微笑,“标题我都想好了:《空头大佬戴维·陈的滑铁卢:被情人与对手双重背叛的隐秘故事》。”
长久的沉默。
钢琴曲换了一首,更忧郁,更缠绵。
戴维·陈拿起U盘,在手里把玩。
“你真是个危险的女人。”
“谢谢夸奖。”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认命的味道。
“成交。”
温以宁起身离开。
走到酒吧门口时,戴维·陈叫住她。
“温小姐。”
她回头。
“那个‘幽灵’……”戴维·陈顿了顿,“她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认识她,请告诉她……我很想她。”
温以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但她只是点点头。
“我会的。”
走出酒吧,走廊里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寒颤。
“幽灵”。
那是她前世在华尔街用的代号。那时候她还没遇到陈哲,还没结婚,还是个在金融世界里横冲直撞的年轻盘手。戴维·陈是少数几个看得起她的人,教过她很多东西。
后来她“死”了。
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车祸。策划者是某个被她抓到把柄的对冲基金大佬。
重生后,她刻意不去想那段过去。
但有些东西,就像埋在肉里的刺,一碰就疼。
电梯下行。
温以宁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顾辞舟的消息:“谈完了?来我房间一趟,有事。”
她回复:“现在?”
“现在。”
电梯停在38层。
顾辞舟的房间是总统套房,比她的更大。客厅里,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说的是德语,语速很快。
看到她进来,他示意她坐下。
五分钟后,电话结束。
“出事了。”顾辞舟开门见山,“郑国栋自首了。”
温以宁愣住了。
“什么?”
“半小时前,他向纪委主动交代了问题。”顾辞舟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白兰地,“涉及金额巨大,牵扯的人……很多。”
“包括王志远?”
“包括王志远,包括王志远的上司,还包括……银监会的某位副局。”顾辞舟喝了口酒,“你这条线,被他抢先了。”
温以宁的大脑飞速运转。
郑国栋为什么会突然自首?
他那种级别的人,就算证据确凿,也会垂死挣扎。主动交代,意味着放弃所有政治生命,甚至可能……性命不保。
除非……
“有人他。”她说。
“对。”顾辞舟放下酒杯,“而且是用他无法拒绝的方式他。”
“谁?”
顾辞舟看着她,眼神复杂。
“林女士。”
两个字,像惊雷。
温以宁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林女士在新加坡,怎么——”
“她不需要在新加坡。”顾辞舟打断她,“她只需要一个电话。郑国栋的独生子,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读书。他的儿媳妇,在法巴新加坡分行工作。他的孙女……上周刚拿到新加坡的永久居留权。”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温以宁心上。
她明白了。
林女士早就掌握了郑国栋的软肋。而她选择现在动手,不是为了帮温以宁,是为了……
“清理门户。”顾辞舟说出答案,“郑国栋这条线,已经脏了。而且牵扯到银监会高层,会影响金融稳定。林女士要建监管联盟,国内不能有这种丑闻。所以……她要让郑国栋自己消失。”
“那王志远……”
“也会消失。”顾辞舟说,“所有涉案的人,都会被‘妥善处理’。你想要的公开审判,身败名裂……不会有了。”
温以宁跌坐回沙发。
三个月的心血。
步步为营的设计。
收集的证据,布下的陷阱,所有的算计……
就这么被更高层面的力量,轻描淡写地抹平了?
“不甘心?”顾辞舟问。
“有点。”温以宁苦笑,“我以为我是猎人,结果发现……我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现在知道了,也不算晚。”顾辞舟在她对面坐下,“温以宁,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第三层,其实有人在第十层看着你。”
窗外的滨海湾,灯光璀璨。
游船在河上穿梭,像流动的珍珠。
很美。
也很冰冷。
“林女士为什么要这么做?”温以宁问,“她完全可以不管。”
“因为她需要你。”顾辞舟说,“一个净的你。没有过去的恩怨牵扯,没有未了的复仇执念。这样才能成为她需要的‘样本’,才能在明天的会议上,代表新兴力量发言。”
他顿了顿。
“温以宁,她给了你一个选择:放下过去,走向更大的舞台。或者……继续困在海市的恩怨里,最后被碾碎。”
放下过去?
温以宁想起陈哲被押上警车时的眼神。
想起苏晴离开时的背影。
想起父亲握住她的手时,苍老的温暖。
那些恩怨,真的能放下吗?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文聿:“温小姐,王志远的案子……被上面接手了。我们这边,不用再跟了。”
言下之意:到此为止。
温以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除了和周文聿、K、李明轩的所有聊天记录。
清空了加密邮箱。
把平板恢复出厂设置。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着顾辞舟。
“我需要做什么?”
“明天的小组讨论,你要做一场完美的演讲。”顾辞舟说,“关于数字资产的未来,关于创新与监管的平衡,关于……一个年轻者的理想。”
“稿子呢?”
“林女士的团队已经写好了。”顾辞舟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你只需要背熟,然后讲得像是自己写的一样。”
温以宁接过那份演讲稿。
很厚,二十几页。标题是:《构建可持续的数字资产生态:来自新一代者的视角》。
翻开,里面是标准的外交辞令,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和她想说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我不想按这个讲呢?”她问。
“那你今天就可以买机票回国。”顾辞舟平静地说,“但回去之后,你会发现……星穹资本在新加坡的账户被冻结,雷霆科技的份额被取消,你在海市好不容易建立的一切,都会消失。”
他顿了顿。
“林女士能让你起来,也能让你消失。就像她对郑国栋做的那样。”
裸的威胁。
但也是裸的现实。
温以宁笑了。
笑得有点讽刺。
“顾总,您呢?您也是她的棋子吗?”
顾辞舟沉默了几秒。
“我是伙伴。”他说,“但伙伴,也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配合。”
他把酒杯递过来。
“喝一杯?”
温以宁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明天几点?”她问。
“上午九点,宴会厅。”顾辞舟说,“礼服会送到你房间。妆发团队七点到。”
“好。”
温以宁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顾辞舟叫住她。
“温以宁。”
她回头。
“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他说,“但往前走,也许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温以宁点点头。
“谢谢。”
回到自己房间,她没开灯。
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窗外,滨海湾的灯光倒映在她眼睛里,像一片燃烧的海。
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
“爸,我很好。别担心。”
然后她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复仇的资料。
清空了相册。
格式化。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
新加坡。
陌生的城市。
全新的战场。
也许顾辞舟说得对。
往前走,才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至于过去……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那就往前走吧。
走到足够高的地方。
高到可以重新制定规则。
高到……
没有人能再把她当棋子。
手机屏幕亮了。
是明天演讲的倒计时:
11小时43分钟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那份演讲稿,
开始背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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