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
一个精彩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2章

上:迁徙

天还没亮,烽燧台的人就开始收拾行装。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口破锅,几把工具,剩下的粮食拢共装不满两个麻袋。女人们把能穿的衣物都穿在身上,实在穿不下的,撕成布条缠在腰间。孩子们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个住了几天、却又感觉像住了很久的地方。

赵狂站在石阶顶端,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腿伤还没好透,站久了隐隐作痛,但他必须站着。所有人都看着他。

“都听好了!”他提高声音,“从这儿到野猪沟,要走一天。路上可能有野兽,可能有流民,也可能有秦兵的巡逻队。不管遇到什么,不准乱跑,不准掉队,不准大声说话!”

他顿了顿:“黑娃,你带五个人在前面探路。二牛,你带五个人断后。其他人,老人孩子走中间,青壮护在两边。王芷,你点人数,一个都不能少。”

王芷点点头,开始清点。

老木最后检查了一遍烽燧台——其实没什么好检查的,但他还是把那些散落的工具归拢起来,用草绳绑好,扛在肩上。

“走吧。”赵狂说。

队伍开始移动。

五十个人,在深秋的山林里,像一条瘦长的蛇,缓慢地向西爬行。

赵狂走在队伍最前,和黑娃他们保持几十步的距离。赤练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时不时拨开挡路的灌木。

“你的伤,”赤练说,“能走这么远吗?”

“不能也得走。”赵狂说。

赤练没再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黑色的药丸:“止疼的,能撑一天。”

赵狂接过,塞进嘴里。药丸很苦,但咽下去没多久,伤口的疼痛确实减轻了些。

太阳升起来,林子里有了光亮。鸟叫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松鼠从树上跳过,好奇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探路的人忽然停下,打了个手势。

赵狂立刻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快步上前。

“大公子,”探路的庄户压低声音,“前面……有死人。”

赵狂拨开灌木,看见林间空地上躺着三具尸体。都是男人,穿着破烂的麻衣,身边散落着几木棍和一个破包袱。尸体已经有些发臭,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看伤口,”赤练蹲下身检查,“是刀伤。很利落,一刀毙命。”

“秦兵的?”黑娃问。

“不像。”赵狂摇头,“秦兵的刀法更整齐。这些伤口……乱,但狠。”

“是流民互抢。”赤练站起来,擦了擦手,“包袱被翻过,值钱的东西都没了。”

赵狂心里一沉。流民已经开始互了,说明外面的情况越来越糟。

“绕过去。”他说,“别碰尸体,也别碰他们的东西。”

队伍绕开空地,继续往前走。但气氛明显更紧张了。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家伙——锄头、木棍、菜刀,什么都有。

中午,队伍在一处溪边停下休息。

郑婶带着女人们生火,煮粥。粥很稀,但热气腾腾。每人分到一碗,蹲在溪边呼噜呼噜地喝。

赵狂坐在一块石头上,检查腿上的伤口。绷带有些松动,渗出血迹。王芷走过来,递给他半块饼。

“你的那份。”她说。

“我吃过了。”赵狂说。

“你骗不了我。”王芷在他身边坐下,“你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了伤员。”

赵狂没接话。他确实没吃——粮食不够,能省一口是一口。

“拿着。”王芷把饼塞进他手里,“你是主心骨,你不能倒。”

赵狂看着她,接过饼,掰成两半,递回一半:“你也吃。”

两人就着溪水,默默啃完了半块饼。

“还有多远?”王芷问。

“快了。”赵狂望向西边,“再走两个时辰。”

“野猪沟……真有那么好吗?”

“不知道。”赵狂实话实说,“但至少,那是我们的地方。”

正说着,赤练忽然站起身,警惕地看向林子深处。

“有人。”她说。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男人们抄起家伙,女人们把孩子护在身后。

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钻出来三个人。

三个男人,都穿着破烂的麻衣,手里拿着木棍。看见赵狂他们,也愣住了。

双方对峙了几秒。

“你们……是什么人?”对方为首的一个中年人颤声问。

“过路的。”赵狂说,“你们呢?”

“我们……”中年人看了看赵狂身后那几十个人,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武器”,咽了口唾沫,“我们也是过路的。从东边来,想去陇西郡……”

“陇西郡现在不让进。”赵狂说,“郡尉下了令,流民一律不准入城。”

中年人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

“你们从哪儿来?”王芷问。

“关中……三川县。前阵子发大水,村子淹了,没活路……”中年人说着,眼圈红了,“路上走了半个月,吃的都光了,还遇到好几伙抢东西的……”

他身后两个年轻人也垂着头,一脸绝望。

赵狂和王芷对视一眼。

“我们准备在西边落脚。”赵狂说,“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跟着。但丑话说在前头——得活,得守规矩,不能偷懒,不能内斗。”

中年人愣住了,不敢相信:“真……真的?”

“真的。”赵狂说,“但只有一条:来了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同生共死。”

三个人互相看看,扑通跪下了:“我们愿意!我们愿意!”

就这样,队伍多了三个人。

下午的路更难走。山林越来越密,几乎没有路,全靠赤练在前面带。她似乎对这片山林很熟,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小径。

太阳偏西时,赤练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前面是一片山谷的入口。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入口很窄,只能容两三人并行。往里看,谷中雾气弥漫,看不真切。

“这就是野猪沟?”黑娃探头探脑。

“嗯。”赤练说,“进去要小心,雾气有毒。”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些绿色的粉末,分给每个人:“含在嘴里,别咽下去。能防瘴气。”

粉末很苦,像嚼烂了的树叶。但没人敢吐掉。

队伍排成一列,跟在赤练身后,缓缓走进山谷。

中:瘴气谷

一进山谷,温度骤降。

不是冷,是阴。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阴冷,像有无数只冰凉的手在身上摸。

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十步。脚下的路泥泞不堪,满是落叶和苔藓。周围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

“跟紧。”赤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别乱走,这雾里容易迷路。”

赵狂走在第二个,紧跟着赤练。他能感觉到雾气里有东西——不是活的,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走了一炷香时间,前面传来水声。

是一条小溪,水很清,但溪边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跨过去。”赤练说,“别碰水。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黑娃问。

“水蛭,还有别的。”赤练没多说,率先跨过溪流。

所有人跟着跨过去。有个孩子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水里,被旁边的母亲死死拉住。

继续往前走,雾气稍微淡了些。能看见周围的环境了——山谷很窄,两侧崖壁高耸,上面长满了藤蔓和灌木。谷底长着些奇怪的植物,叶子肥厚,颜色暗绿。

“这些植物,”王芷小声问,“有毒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赤练说,“等我慢慢教你们认。”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

雾气到这里散了,露出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荒草,但能看出曾经有人活动的痕迹——几块垒过的石头,一些烧过的木炭,还有半个破陶罐。

空地北侧,崖壁下有个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但看起来很深。

“就是这里。”赤练说。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走了一天,又累又饿。

赵狂没坐。他走到空地中央,环顾四周。

这地方确实不错。入口险要,易守难攻。有水,有平地,还有现成的山洞。唯一的缺点就是瘴气,但有赤练在,应该能解决。

“今晚先在山洞休息。”他说,“明天开始,清理空地,搭棚子。”

“大公子,”黑娃问,“盐矿在哪儿?”

赤练指了指西边:“还要往里走,更深的谷里。明天我带你们去。”

赵狂点点头,开始安排:“老木,你带人检查山洞,看能不能住。虎子,你带人去打水——记住,上游打水,别碰下游。郑婶,你安排做饭,省着点粮食。王芷,你清点人数,安排住处。”

人们动了起来。虽然疲惫,但到了新地方,有了希望,活也有劲了。

山洞比预想的大。里面很燥,能容纳所有人。就是太黑,需要火把。

黑娃带人捡了些柴,在洞口生起火堆。火光驱散了山谷的阴冷,也驱散了人们心头的恐惧。

晚饭还是稀粥,但每人多分了一小块肉——是从秦兵那里缴获的最后一点存货。

赵狂坐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焰。王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里比烽燧台好。”她说,“至少,是我们的地方。”

“嗯。”赵狂说,“但也很危险。瘴气,毒虫,还有……外面的人。”

“一步一步来。”王芷说,“先活下去,再想别的。”

正说着,赤练从西边回来。她手里提着个藤篮,篮里装满了草药。

“这些能驱瘴。”她把草药扔进火堆,“以后每天烧一点。”

草药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冒出一股奇特的烟味。不香,但闻着让人头脑清醒。

“赤练姑娘,”王芷问,“你姐姐的坟……”

赤练动作顿了顿:“在盐矿旁边。明天我带你们去。”

气氛有些沉重。

“那个盐矿,”赵狂岔开话题,“好开采吗?”

“好采。”赤练说,“是露天的矿脉,盐晶体直接露在外面。用锤子敲下来就行。但提炼需要时间,需要工具。”

“需要什么工具?”

“大锅,柴火,还有过滤用的粗布。”赤练说,“我明天画图给你看。”

“好。”

夜深了。人们陆续睡去。赵狂安排了三班守夜,每班三人,守在洞口和空地边缘。

他睡不着,走出山洞,站在空地上。

月光被山崖挡住,谷里很黑,只有火堆的光在洞口跳跃。远处传来奇怪的叫声,像是夜枭,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赤练。

“你也睡不着?”她问。

“嗯。”赵狂说,“在想很多事情。”

“想太多没用。”赤练说,“先做好眼前的事。”

“你姐姐……”赵狂犹豫了一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赤练沉默了很久。

“她比我大五岁。”终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温柔,很爱笑。小时候,父母死在战乱里,是她把我带大的。她教我认草药,教我巫术,教我怎么在这片山林里活下去。”

“她为什么会……”

“为了救我。”赤练说,“半年前,我们进山采药,遇到疤脸的人。他们想抓我,姐姐挡在我前面……等我带着蛇群回来,她已经被……”

她没说完,但赵狂懂了。

“对不起。”他说。

“不用对不起。”赤练说,“你帮我报了仇,就够了。”

她顿了顿:“其实,姐姐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这天下要乱了,让我找个能活下去的地方,好好活。”赤练望向夜空,“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那个地方,但……我想试试。”

赵狂心里一热。

“我们会活下去的。”他说,“我保证。”

赤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山洞。

赵狂独自站了一会儿,也回去了。

下:盐矿与坟墓

第二天一早,赤练就带着赵狂和王芷往西走。

穿过一片密林,又翻过一个小坡,眼前出现了一条更窄的峡谷。峡谷两侧的崖壁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

“就是这里。”赤练说。

赵狂走近崖壁,仔细看。那些灰白色的“石头”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晶亮的白色物质。他用手刮了一点,放进嘴里——咸的,很纯的咸。

“是盐。”他说。

“对。”赤练点头,“这层是盐霜。往里挖,能挖出盐块。”

她走到崖壁下,用木棍撬开一块松动的石头,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盐晶体。晶体很大块,有拳头大小。

“这种盐,直接敲下来就能用。”她说,“但杂质多,需要提纯。”

赵狂捡起一块,掂了掂:“产量怎么样?”

“这一片崖壁,挖个几年没问题。”赤练说,“但再往里,就是硬岩层,挖不动了。”

“够了。”赵狂说,“几年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

三人继续往里走。峡谷尽头,崖壁下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立着一个小小的土堆。

土堆前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姐 赤鸢 之墓。

赤练走到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赵狂和王芷也跪下,磕了头。

“姐姐,”赤练轻声说,“我回来了。还带了能报仇的人。你在那边,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峡谷,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回响。

赵狂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离主谷不远,但更隐蔽,也更安静。

“你想在这里住?”他问赤练。

“嗯。”赤练说,“这里离盐矿近,方便我炼药。而且……我想陪着姐姐。”

“好。”赵狂说,“等棚子搭好了,我让人帮你在这里建个小屋。”

“不用。”赤练说,“我自己能建。”

“那至少,得有人帮你运材料。”

赤练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三人回到主谷时,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了。

老木带着男人们在清理空地,把荒草割掉,石头搬开。女人们在溪边洗野菜,孩子们在帮忙捡柴。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点“家”的样子。

赵狂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盐矿找到了。”他说,“从今天起,我们分三拨人。一拨人继续清理空地,盖房子。一拨人跟我去盐矿,开采盐。还有一拨人,负责打猎、挖野菜,保证大家的口粮。”

他顿了顿:“盐是我们活下去的关键。但我要说清楚——盐矿属于所有人,谁也不能私藏,谁也不能私卖。发现的盐,全部交给王芷登记,统一分配,统一使用。”

没人反对。经过这几天的生死与共,大家都知道团结的重要性。

“还有,”赵狂看向那三个新加入的流民,“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

中年人连忙说:“我叫石,这是我两个侄子,大牛和二牛。”

“好,石。”赵狂说,“你会什么?”

“我……我会种地,也会点木工。”

“那你去老木那边,帮忙盖房子。大牛二牛,你们跟我去盐矿。”

三人连连点头。

队伍分好了。赵狂带着十个青壮,跟着赤练去盐矿。老木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建营地。王芷和郑婶负责后勤。

盐矿的开采比预想的顺利。盐晶体很脆,用锤子一敲就掉。一个上午,就采了满满两大筐。

中午休息时,赵狂尝了尝刚采下来的盐。咸味很足,但带着苦味。

“这是杂质。”赤练说,“需要用水溶解,过滤,再煮。”

“需要多少时间?”

“一大锅盐水,煮要一天。”赤练说,“但我们可以多做几口锅,同时煮。”

“锅不够。”

“用陶罐也行。”赤练说,“就是慢点。”

赵狂想了想:“先做两口大锅。老木会冶铁吗?”

“不会。但我们可以用泥巴烧陶锅,就是不耐用。”

“先凑合用。”赵狂说,“等以后有了铁,再换。”

下午继续开采。到傍晚收工时,已经采了五筐盐矿石。

回到营地时,老木那边也有进展。空地清理出了一大片,还搭起了两个简易的草棚——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遮雨。

晚饭时,每人分到的粥里,多了一小撮盐。

虽然只是粗盐,还有苦味,但咸味是实实在在的。人们喝着咸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有盐了。”黑娃咧嘴笑,“以后不用吃淡饭了。”

“不仅能自己吃,”二牛说,“还能换东西。”

“对!”虎子兴奋地说,“一斤盐能换十斤粮呢!”

赵狂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心里也轻松了些。

但王芷走过来,低声说:“盐不能急着换。”

“为什么?”

“现在外面太乱,我们拿盐去换粮,太显眼。”王芷说,“而且,郡尉那边……我们答应给他七成。得先把他那份准备好。”

赵狂点头:“你说得对。先存着,等稳定了再说。”

“还有件事。”王芷犹豫了一下,“赤练一个人住在盐矿那边,安全吗?”

“她自己能应付。”赵狂说,“而且,她离我们不远,有事能照应。”

“我不是说这个。”王芷压低声音,“我是说……她毕竟是外人。盐矿这么重要,全交给她……”

赵狂明白王芷的顾虑。赤练毕竟刚认识不久,虽然帮了大忙,但人心难测。

“我信她。”赵狂说,“而且,现在除了她,没人懂怎么炼盐。”

“我们可以学。”

“那就学。”赵狂说,“明天开始,你派两个机灵的人,跟着赤练学。学会了,我们就不怕了。”

王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赵狂躺在草棚里,听着外面守夜人的脚步声,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盖房子,炼盐,开荒,练兵……太多事情要做。

但至少,他们有了个开始。

野猪沟的第一夜,很安静。

(第九章 野猪沟 完)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