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容城,春节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和团聚的余温。
容砚翻开历,目光落在用红笔圈出的那个期上——五月二十。协议到期的子。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二天,两千二百零八小时。时间像一个精确的倒计时器,在他心里无声地走着。
他开始失眠。
深夜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许宁翻书的声音,她起来倒水的声音,甚至只是她轻轻的呼吸声——这些曾经让他感到安心的声音,现在都变成了焦虑的来源。
因为他知道,这些声音,可能在三个月后,就会永远消失。
—
二月十四,情人节。
容砚早上出门时,在餐桌上放了一个浅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支定制的钢笔。笔身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极细的银线,勾勒出蕨类叶片的纹路。
他附了张卡片,只有两个字:“给你。”
没有“情人节快乐”,没有暧昧的暗示,只是最简洁的表达。
许宁看到钢笔时,指尖在那片蕨类纹路上停留了很久。她认出来,那是她常画的那种蕨类。
这支笔太特别了,特别到她无法用“顺手买的”来解释。
她拿起手机,想给容砚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是把钢笔仔细收进书房抽屉里,和那本水彩画集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容砚回家时,许宁做了几个家常菜。餐桌上放着一小瓶花——白色的洋桔梗和绿色的尤加利叶,简洁雅致。
“花很漂亮。”容砚说。
“路过花店看到的。”许宁低头盛饭,“觉得适合放在餐桌上。”
她没有提那支钢笔,没有说谢谢,只是用一顿平常的晚餐,一瓶平常的花,回应了他的礼物。
礼貌,但疏离。
容砚看着那瓶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许宁总是这样。她接受他的好意,然后用另一种方式“还”回来,努力维持着这段关系里的平衡,不欠他分毫。
就好像……在为离开做准备。
—
三月初,许宁的父亲许国强病情突然加重,转入了重症监护室。
那段时间,许宁医院出版社两头跑,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但她什么都没说,依然每天做好早餐,依然会在冰箱上贴便签,依然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容砚是在秦朗的汇报中知道详情的。
“许老先生的情况不太稳定,医疗团队已经组织了三次会诊。”秦朗把最新的医疗报告放在容砚桌上,“许小姐最近几乎每天都去医院,但没向您提过任何要求。”
容砚翻着那份报告,眉头越皱越紧。报告上那些医学术语冰冷而严峻,而许宁这段时间的表现……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安排最好的专家,”容砚合上报告,“所有费用从我的私人账户走,不要走家族账目。”
“是。”秦朗犹豫了一下,“容总,这件事……要不要告诉许小姐?”
“不用。”容砚站起身,“我去医院看看。”
—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容砚找到许国强病房时,透过玻璃窗看见许宁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父亲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她背对着门,背影单薄得像纸。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模糊的光晕。
容砚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他看见许宁抬起手,轻轻理了理父亲额前的白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婴儿。他看见她说完话后,把脸埋在父亲的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但没发出声音。
那种隐忍的、安静的悲伤,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疼。
容砚的手放在门把上,想推门进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有我在”。
但他最终没有。
因为他知道,许宁不会想要在他面前暴露脆弱。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在这段协议关系里,保持最后的尊严。
他转身离开,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点了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
半个小时后,许宁从病房出来。看见容砚时,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的眼睛还有些红,但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路过。”容砚站起身,掐灭烟蒂,“你父亲怎么样?”
“老毛病了。”许宁轻描淡写地说,“医生说要再观察几天。”
她没说真话。
容砚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许宁,”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有什么需要……”
“没有。”许宁打断他,笑了笑,“都挺好的。谢谢。”
又是谢谢。
又是这种礼貌的、拒人千里的态度。
容砚看着她,忽然很想问她:许宁,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个提供医疗费的甲方?一个需要应付的契约丈夫?还是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走进你世界的外人?
但他没问。
因为答案,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我送你回去。”他最终只是说。
“不用,我……”
“许宁。”容砚加重了语气,“让我送你。”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命令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宁看着他,看着他眼里压抑的情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许宁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茫。容砚从后视镜里看她,看见她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她在紧张,在焦虑,在害怕。
但她不说。
“许宁,”容砚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协议还有三个月到期。”
许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嗯。”她轻声应道。
“如果……”容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如果协议到期后,你父亲还需要后续治疗……”
“我会自己想办法。”许宁转过头,看着他,“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医疗费只负责到协议终止。我知道规矩,不会让你为难。”
她说得那么坦然,那么清醒,清醒到残忍。
容砚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
“许宁,”他转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只会按合同办事的冷血商人?”
许宁看着他眼里的愤怒和受伤,愣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父亲的病,我会负责到底。”容砚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协议,不是因为义务,而是因为他是你父亲。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你,是我的妻子。”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许宁心里。
妻子。
不是“协议上的妻子”,不是“名义上的妻子”,而是“我的妻子”。
许宁看着容砚,看着他眼里那些她不敢深究的情绪,心脏在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知道他在试图越过那条线。
而她,必须把他推回去。
“容砚,”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谢谢你。但……但协议就是协议。我们当初说好的,三年,各取所需,然后好聚好散。别……别让事情变得复杂。”
她说得艰难,但清晰。
清晰到,让容砚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发动车子。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如你所愿。”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再没说话。
车子驶入云水湾,许宁推门下车,没有回头。
容砚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而他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
那天晚上,许宁失眠到凌晨。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容砚在车里说的话,他眼里的情绪,他最后那个黯淡下去的眼神。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而她,是那个亲手推开他的人。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银色的蕨类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指尖拂过那些纹路,想起容砚送她植物画集,送她彩铅,送她所有与她的喜好相关的东西。
他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完成义务。
他是在用心。
而她,一直在拒绝。
因为害怕。
害怕一旦接受,就会沉溺。害怕一旦沉溺,就会忘记这只是一场有期限的梦。害怕梦醒时分,她会摔得粉身碎骨。
许宁握着钢笔,眼眶发酸。
窗外,月色清冷。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流逝。
离五月二十,还有八十七天。
而她不知道,在这八十七天里,她还能坚持多久。
坚持推开那个,她其实已经开始在意的人。
坚持守住那颗,其实已经开始松动的心。
夜色深深。
有些感情,像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
而倒计时,还在继续。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