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黄昏。
夕阳把老街染成一片血色,青石板路像是浸了血,泛着暗红的光。店铺陆续打烊,木门吱呀关闭的声音此起彼伏。街上的行人很少,匆匆而过,脸上都带着某种莫名的紧张——仿佛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往生斋里,四个人围坐一堂。
桌上铺着那张手绘的地图,三个红色的朱砂标记分别标在“天”、“地”、“人”三个位置上。天石、地木、人心之血三个玉瓶并排放在地图旁,在油灯下泛着不同色泽的光——天石的瓶身透着铁青,地木的暗红如血,人心之血的玉瓶里则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都听好了。”
陈七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时,七星阵的力量会达到顶峰。我们要在那之前完成三才阵,用三才之力锁住七星。时间只有半个时辰——从子时到子时三刻。”
他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
“沈姑娘去天位,城东乱葬岗。那里阴气重,你一个人去,要小心。到了之后,找到最高那座坟——坟头有棵枯槐的。把天石埋在坟前三尺处,埋好后在周围撒一圈朱砂,然后点燃这张符。”
他递给沈青梧一张黄纸符,符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
“符烧完之前,你不能离开那个圈。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踏出朱砂圈半步。明白吗?”
沈青梧接过符,点头:“明白。”
“林姑娘去地位,城南静安寺。”陈七看向林秀英,“你姐姐的魂在那里出现过,你去最合适。到了寺里,找到那棵槐树——现在应该已经枯了。把地木进树处的裂缝里,然后围着树走三圈,每走一圈念一遍你姐姐的名字。”
他顿了顿:“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但记住,那些都是幻象,是地木引出的地气残留。别怕,别停,走完三圈就在树下坐着,等我的信号。”
林秀英深吸一口气:“好。”
“我去人位,筒子楼。”陈七说,“周婆婆那里需要人守着。人心之血我会带去,在周婆婆屋里设阵眼。人位是三才阵的关键——人心不稳,天地皆乱。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住那里。”
最后,他看向江承砚。
“江家小子,你坐镇阵心。”
他手指点在地图中心——那是老街的正中央,十字路口的位置。
“阵心是三才之力交汇处,也是压力最大的地方。你要在那里扎一个纸人——不是普通的纸人,是‘阵眼纸人’。用你的血点睛,用你的气养灵。纸人扎成后,你要和它建立联系,通过它引导三才之力,锁住七星。”
江承砚皱眉:“阵眼纸人……爷爷的手札里提过,但没说具体扎法。”
“我教你。”陈七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很薄,封面已经磨损,“这是陈家的《阵术秘要》,里面记载了阵眼纸人的扎法。但你记住——这种纸人一旦点睛,就和你性命相连。阵成,你活;阵破,你亡。”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怕吗?”陈七问。
江承砚摇头:“不怕。”
“好。”陈七把册子递给他,“现在就看,看完了烧掉。里面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能外传。”
江承砚接过册子,翻开。
册子只有七页,每页画着纸人的一个部分——骨、肉、皮、衣、面、眼、心。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记载着扎法、咒语、禁忌。
他看得很快,但记得很牢。
这是江家传人的本事——过目不忘,尤其是关于纸扎的东西。
七页看完,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每个步骤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把册子递给陈七。
“记住了。”
陈七有些惊讶:“这么快?”
“江家人,靠这个吃饭。”江承砚淡淡地说。
陈七点点头,把册子凑到油灯上。册子燃烧起来,火舌舔舐着纸页,很快化作一堆灰烬。
“现在,各自准备。”陈七站起来,“戌时出发,亥时前必须到达阵位。子时一到,听我号令——我会在筒子楼顶燃三盏天灯,灯亮即开始。灯灭即结束。”
沈青梧和林秀英起身去准备。
江承砚留在堂屋,开始扎纸人。
材料是现成的——十年老竹削成的篾条,陈年宣纸,朱砂雄黄彩料。但他这次扎得格外慢,每一篾条都要量三遍,每一张纸都要抚平褶皱。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纸人。
这是要和他性命相连的阵眼纸人。
按照《阵术秘要》的记载,阵眼纸人必须“有骨无肉,有皮无血,有面无心”。意思是骨架要扎得极其精密,但不用填充;外表要糊得平整,但不用上色;脸要画得模糊,但不能点睛——点睛要等到布阵的那一刻,用布阵者的血来点。
江承砚扎得很专注。
他的手很稳,篾条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弯曲、连接、固定,每一个关节都严丝合缝。宣纸一层层糊上去,糊了三层——里糙外细,接缝全部藏在背面。
最后是画脸。
他拿起画笔,蘸了清水,在纸人脸上轻轻描摹。
不能画出具体的五官,只能勾出一个大概的轮廓——眉的位置,眼的位置,鼻的位置,嘴的位置。每一笔都要轻,要淡,要留有余地。
因为这张脸,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阵眼纸人点睛后,会吸收三才之力,也会吸收布阵者的气息。它的脸会慢慢变化,最终会变成……布阵者心中最重要的人的样子。
江承砚不知道,自己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谁。
爷爷?父母?还是……
他摇摇头,不去想。
脸画好了,纸人立在桌上,约三尺高,通体素白,只有脸的轮廓淡淡地显出来,在油灯下像个朦胧的影子。
江承砚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这个纸人,在看着他。
“还差最后一步。”陈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承砚回头。
陈七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针——一金针,一银针,一铁针。
“阵眼纸人,需要三针定魂。”陈七说,“金针定天魂,银针定地魂,铁针定人魂。针要扎在纸人的三个位——头顶百会,口膻中,丹田气海。”
他把针递给江承砚。
“你来扎。每扎一针,念一句咒。金针念‘天清’,银针念‘地宁’,铁针念‘人安’。”
江承砚接过针。
针很细,但入手沉重,显然不是凡铁。
他拿起金针,对准纸人头顶的百会。
纸人是空的,没有实体,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点”,是纸人气机的交汇处。
他轻轻刺入。
针尖没入纸面,没有阻力,像是刺进了水里。
“天清。”
金针完全没入,只留针尾在外面,微微颤动。
接着是银针,扎在口膻中。
“地宁。”
最后是铁针,扎在丹田气海。
“人安。”
三针扎完,纸人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江承砚感觉到了。
纸人身上,开始流转出淡淡的光——先是金色,从头顶向下;然后是银色,从口向四周;最后是铁青色,从丹田向上。三色光在纸人体内交汇,融合,最终化作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笼罩住整个纸人。
“成了。”陈七点头,“现在,它和你的气机已经相连。布阵时,你就是它,它就是你。”
江承砚伸手,轻轻触摸纸人的肩膀。
纸人是凉的,但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触摸自己的皮肤。
“走吧。”陈七说,“时辰到了。”
—
戌时三刻,四人走出往生斋。
老街已经彻底黑了,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夜风很凉,带着湿的泥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分头行动。”陈七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子时必须开始。”
沈青梧背上背包,里面装着天石和朱砂符。她朝城东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秀英抱着地木的玉瓶,看了一眼江承砚,欲言又止。
“小心。”江承砚说。
“你也是。”林秀英轻声说,然后转身,朝城南走去。
陈七拍拍江承砚的肩膀。
“阵心在十字路口,我已经在那里画好了符阵。你到了之后,把纸人放在阵眼位置,然后坐在纸人后面,闭目凝神。等看到天灯亮起,就开始。”
“您呢?”江承砚问。
“我去筒子楼。”陈七说,“周婆婆那里,需要一个护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江家小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三才阵如果成功,锁住七星阵,陈清源一定会现身。”陈七说,“他等了二十年,不可能就这么放弃。到时候,他可能会用极端手段——比如,强行破阵。”
“怎么破?”
“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攻击阵心。”陈七看着江承砚,“而你,就是阵心最薄弱的一环。因为你和纸人相连,纸人受损,你也会受伤。纸人毁,你亡。”
江承砚沉默。
“所以,如果陈清源出现,你一定要守住纸人。哪怕用命守,也要守住。”陈七的声音很沉,“因为三才阵一旦被破,七星阵会立刻反扑,到时候整个老街……都可能变成鬼域。”
“我明白。”江承砚点头。
陈七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江承砚抱着纸人,朝十字路口走去。
纸人很轻,但他抱得很稳。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在看着他。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果然画着一个巨大的符阵——用朱砂画的,线条复杂,层层叠叠,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圆内分三层,外层是八卦,中层是五行,内层是三才。阵眼位置在圆心,那里空着,显然是留给纸人的。
江承砚走进符阵。
脚步踏上的瞬间,他感觉到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气机的震动。符阵已经激活了,在吸收天地间的气息。
他把纸人放在阵眼位置。
纸人站得很稳,三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江承砚在纸人后面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他需要调整呼吸,凝神静气,让自己进入“空明”状态——只有在这种状态下,才能和纸人建立最深的联系,才能引导三才之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亥时到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是老街更夫王老头,他的声音嘶哑,在夜色里飘荡:
“天物燥——小心火烛——”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梆子声过后,街道重新陷入寂静。
太静了。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在敲鼓。
江承砚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画面——爷爷教他扎纸人的样子,父母去世时的那场大火,秀娥在井边哭泣的样子,林秀英含着泪的眼睛……
还有陈清源。
那个从未谋面,却像阴影一样笼罩着整个老街的男人。
他到底长什么样?为什么为了一个执念,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爱一个人,真的可以让人疯狂到这种程度吗?
江承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是阻止这个人。
为了老街,为了那些无辜的人,也为了……秀娥。
如果秀娥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陈清源变成这样。
一定不希望他造下更多的孽。
子时到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子时三更,天寒地冻。
几乎在同一时间,筒子楼的方向,亮起了三盏灯。
三盏天灯,用特殊的纸糊成,里面燃着长明火。灯升到楼顶,在夜色中排成一个三角形,发出幽蓝的光。
信号来了。
江承砚睁开眼睛。
他咬破右手中指,挤出一滴血。
血珠在指尖颤动,泛着暗红的光。
他伸手,点在纸人的眼睛位置。
左眼一点。
“开天眼,观星象。”
纸人的左眼位置,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红点。
右眼一点。
“开地目,察地脉。”
右眼也浮现出红点。
两点成,纸人的脸开始变化。
原本模糊的五官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眉毛细长,眼睛微弯,鼻梁挺秀,嘴唇薄而柔。
江承砚看着这张脸,愣住了。
这不是爷爷的脸,不是父母的脸。
这是……
林秀英的脸。
或者说,是秀娥的脸——姐妹俩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
为什么?
为什么他心里最重要的人,会是秀娥?
或者说,是林秀英?
江承砚不知道。
但纸人的脸已经定型了——那是一张温柔中带着哀愁的脸,眼睛微微下垂,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祈祷。
纸人活了。
不是真的活过来,而是有了“灵”。
江承砚能感觉到,自己和纸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系——他能通过纸人的“眼睛”看到东西,虽然模糊,但确实能看到。
他看到三条光带,从三个方向延伸过来。
一条从城东来,青灰色,像铁——那是天石的力量。
一条从城南来,暗红色,像血——那是地木的力量。
一条从筒子楼来,淡金色,像光——那是人心之血的力量。
三条光带在空中蜿蜒,朝着十字路口汇聚。
江承砚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这是《阵术秘要》里记载的“三才印”——左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向天;右手拇指小指相扣,指向地;双手在前交叉,代表人。
他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不是用嘴念,是用心念。
每一个音节都在心里震动,引动着周围的气机。
“天清地宁,人安物丰。三才合一,锁邪镇凶……”
随着咒语,三条光带开始加速。
它们在空中交汇,融合,化作一道三色光柱,从天而降,落在纸人头顶。
纸人剧烈震动。
三针发出嗡鸣声,金、银、铁三色光从针尾迸发,顺着纸人的“经络”流向全身。
纸人身上的白色光晕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个小太阳,把整个十字路口照得如同白昼。
江承砚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正通过纸人,涌入他的身体。
那是天、地、人三才的力量。
古老,纯粹,磅礴。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承受不住这么强大的力量。三才之力像洪水一样冲进他的经脉,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他不能停。
阵眼纸人是导引,他才是真正的容器。
他必须承受住这些力量,然后用它们去锁住七星阵。
“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是血。
但他强行咽了下去。
不能吐,吐了气就散了。
他咬紧牙关,继续念咒,继续结印。
纸人身上的光越来越亮,已经开始刺眼。
而三条光带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力量。
城东,乱葬岗。
沈青梧站在朱砂圈里,看着眼前的天石。
天石已经埋进土里,只露出一个角。周围的朱砂圈发出淡淡的红光,把她护在中间。
圈外,是无数黑影。
那些是无主孤魂,被乱葬岗的阴气吸引,常年徘徊在这里。天石的力量激活了地脉,也惊动了它们。
它们在圈外徘徊,嘶吼,试图冲进来。
但朱砂圈像一道墙,把它们挡在外面。
沈青梧的手在抖。
她不是没见过鬼——做民俗研究,下过墓,进过古宅,也遇到过一些灵异现象。但这么多鬼,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还是第一次见。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陈七的吩咐,点燃了那张符。
符纸燃烧起来,火焰是青色的,很冷。
青火顺着朱砂圈蔓延,很快把整个圈都点燃了。火焰升腾,形成一个青色的火罩,把她和天石罩在里面。
圈外的鬼魂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吼,但不敢靠近了。
沈青梧松了口气。
她抬头看向天空——虽然被树荫遮挡,但她能感觉到,一股力量正从她这里,流向老街的方向。
城南,静安寺。
林秀英围着槐树走完了第三圈。
她每走一圈,就念一遍姐姐的名字。
“秀娥……”
“秀娥……”
“秀娥……”
三圈走完,她在树下坐下。
地木已经进树的裂缝里,暗红色的木头上流转着金色的纹路。
树已经完全枯了,叶子落光,枝裂。但在进地木的瞬间,树微微震动了一下,仿佛在叹息。
林秀英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了姐姐的气息。
很淡,很轻,像一阵风,拂过她的脸颊。
“姐姐……”她轻声说,“是你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但林秀英知道,姐姐在这里。
至少,姐姐的一部分魂,还留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她的执念之地——她在这里求过签,在这里许过愿,在这里和陈清源一起,憧憬过未来。
“姐姐,你放心。”林秀英说,“我会替你讨回公道。我会让陈清源……付出代价。”
她说这话时,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决绝的泪。
筒子楼,周婆婆家。
陈七在屋里布了一个小型的符阵。
符阵以周婆婆的床为中心,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九宫格。每个格子里放一张符,符上写着不同的咒文。
人心之血的玉瓶放在九宫格中央,瓶口打开,淡金色的血在瓶里缓缓流动。
周婆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
取心头血伤元气,她已经很虚弱了。
“陈师傅,”她轻声问,“能成吗?”
“能。”陈七说,“三才阵是古法,只要阵眼不破,一定能锁住七星。”
“那就好。”周婆婆闭上眼睛,“我这条老命,也算值了。”
陈七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向十字路口的方向。
那里,一道三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光柱周围,隐约能看到一层透明的屏障——那是三才阵的结界,正在缓缓展开,像一张大网,罩住整个老街。
但陈七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在老街的七个方位,同时亮起了七点幽绿色的光。
那七点光排成一个勺子形状——北斗七星。
七星阵,也被激活了。
两座大阵,正在对抗。
三才阵要锁,七星阵要破。
谁能赢,就看谁的力量更强,谁的意志更坚定。
陈七双手结印,开始为周婆婆护法。
人心之血是人位阵眼的核心,而周婆婆是人心之血的载体。如果周婆婆出事,人心之血就会失效,人位就会崩溃。
所以他必须守住这里。
守住这栋筒子楼,守住这间屋子,守住这个老人。
十字路口。
江承砚已经快撑不住了。
三才之力太庞大了,他的经脉像要被撑爆一样,剧痛无比。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纸人身上的光已经亮到极致,开始出现裂痕。
白色的光从裂痕里透出来,像纸人内部有一个太阳,要破体而出。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街道那头传来。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江承砚勉强睁开眼睛。
他看到一个人,从夜色中走来。
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青布长衫,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江承砚?”男人开口,声音温和,但透着寒意,“江老瘸子的孙子?”
江承砚的心一沉。
陈清源。
他终于来了。
“你在布三才阵?”陈清源走到符阵边缘,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阵中的纸人和江承砚,“有意思。没想到江家还有人会这个。”
江承砚想说话,但一张嘴,血就涌了出来。
“别勉强。”陈清源摇头,“三才阵是好阵,但你撑不住。你的修为太浅,经脉太弱,强行引导三才之力,只会把自己撑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如这样——你撤阵,我放你一条生路。你爷爷对我有恩,我不想他的孙子。”
江承砚咬牙,挤出两个字:
“不……撤。”
陈清源笑了。
笑容很冷。
“那就别怪我了。”
他伸出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圈画完的瞬间,老街的七个方位,那七点幽绿色的光同时大亮。
七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汇聚,化作一条绿色的巨蛇。
巨蛇盘旋,张开大嘴,朝着三才阵的光柱咬去。
两股力量碰撞。
没有声音,但整个老街都震动了一下。
房屋摇晃,窗户碎裂,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
江承砚惨叫一声。
纸人身上的裂痕更多了,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要爆炸。
而他自己的经脉,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撑住……”他对自己说,“撑住……”
但撑不住了。
他真的撑不住了。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开始发黑。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温柔的女声:
“承砚……”
是谁?
是谁在叫他?
他勉强抬头,看向纸人。
纸人的脸,在光芒中变得清晰——那是秀娥的脸,但眼神温柔,像是在看着他,像是在鼓励他。
“撑住。”纸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声音,“为了老街,为了那些无辜的人,撑住。”
江承砚愣住。
纸人……说话了?
不,不是纸人在说话。
是秀娥。
是秀娥的魂,附在了纸人上。
“秀娥……姑娘?”
“是我。”纸人说,“我用最后一点残魂,附在纸人上。三才阵需要‘人心’,而我的执念,就是最好的人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陈清源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所以,也该由我来结束这一切。”
纸人身上的光,开始变化。
从白色,变成金色。
那是至纯至善的光,是执念化解后的光。
金光顺着三才阵的光柱向上蔓延,所到之处,绿色的巨蛇开始消融。
陈清源脸色大变。
“秀娥?!是你?!”
“清源。”纸人转向他,声音温柔,“收手吧。已经够了。”
陈清源的表情扭曲了。
“不……不够!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所有欺负过你的人,所有死你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那代价呢?”纸人问,“老街的百姓呢?他们无辜啊。”
“无辜?”陈清源冷笑,“这世上,谁不无辜?你无辜吗?我无辜吗?我们的孩子无辜吗?可他们还是死了!还是被死了!”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痛苦。
“所以我要让他们陪葬!让整个老街陪葬!”
纸人摇头。
“清源,你错了。仇恨不能带来解脱,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我已经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我放不下!”陈清源嘶吼,“二十年了,我每天每夜都在想,如果你还活着,如果我们在一起,如果孩子生下来了……我放不下!我永远都放不下!”
他双手结印,绿色的巨蛇重新凝聚,更加庞大,更加狰狞。
“秀娥,你让开。我要破阵,我要完成我的计划。等七星阵大成,我就能打开阴阳通道,把你从阴间带回来。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纸人沉默。
良久,她说:“清源,我已经回不来了。我的魂,早就散了。现在和你说话的,只是一点执念残留。等这点执念散了,我就真的消失了。”
陈清源愣住。
“你……你说什么?”
“我说,收手吧。”纸人的声音开始变淡,“让我安心地走,好吗?”
金光开始消散。
纸人的身体也开始消散,化作点点光粒,飘向天空。
“不——!”陈清源扑过去,想抓住那些光粒。
但抓不住。
光粒从他指缝间流走,消失不见。
纸人彻底消散了。
原地只剩三针——金针、银针、铁针,叮当落地。
而三才阵的光柱,也开始黯淡。
但就在光柱即将消失的瞬间,那些光粒忽然重新凝聚,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缠住了绿色的巨蛇。
锁链收紧。
巨蛇嘶吼,挣扎,但挣脱不开。
金光和绿光在空中对抗,彼此消融。
最终,金光占了上风。
锁链彻底收紧,把巨蛇勒碎。
绿色的光点四散,消失。
七星阵,破了。
陈清源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天空。
他的计划,他二十年的执念,他的一切……都碎了。
而就在这时,筒子楼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当——”
那是静安寺的古钟,不知为何在此刻响起。
钟声悠长,在夜色中回荡。
陈清源抬起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眼神从疯狂,到迷茫,再到平静。
最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但很释然。
“秀娥……”他轻声说,“你等我。”
说完,他闭上眼睛,身体开始消散。
和纸人一样,化作光粒,飘向天空。
而那些光粒在空中汇聚,和秀娥的光粒融合在一起,最终消失在天际。
江承砚瘫倒在地。
他浑身是血,经脉尽损,但还活着。
他看向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光,没有魂,没有执念。
只有一轮残月,冷冷地照着老街。
结束了。
都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