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第三章 星域中心
一、光的背面
星历前2330年，距离星膜大规模普及已过去一百一十年。
人类文明的疆域，如同一滴坠入清水中的墨，在银河系银盘上晕染开一片直径达三千光年的淡蓝色光斑。七万三千个殖民世界，十二万座星际中转站，四千亿人口——这是联邦人口统计局在最新年鉴扉页上使用的金色数字。跃迁引擎的低吟是宇宙背景音，星膜的微光是每个公民的第二层皮肤。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的、向外膨胀的星际文明，似乎已然成型。
源星，母星，发源地。这些词汇在官方文书里仍被谨慎使用，但生活在螺旋臂边缘殖民地的新生代，更多是通过全息教育模块认识那颗“有点特别的蓝色行星”。真正的人口与经济重心，已经转移到银河系第二旋臂中段的“新星域”——那里有年轻富饶的类地行星集群，有开采不完的稀有矿脉，有依托星膜技术建立的、悬浮在气态巨星光环中的天空城市。
而一切的中枢，一切的“大脑”，坐落在新星域核心的“星域中心”。
它并非一颗行星，而是一个人造星系。
七颗经过改造的小行星，以精确的轨道环绕着一颗人工点燃的微型恒星。每颗小行星都是一个独立的学院区：物质科学、空间理论、生命工程、星膜应用、社会哲学、艺术创造，以及最中央的、体积最大的“统合真理院”。无数银白色的廊桥如神经网络般连接着七大学院，小型穿梭艇像血液中的细胞一样在管道中川流不息。在星系的外围，三重彼此嵌套的戴森云巨构收集着微型恒星99.7%的能量，供应着这个知识帝国永不停歇的运转。
这里是人类的最高学府，也是联邦实际上的最高智库与决策摇篮。每一年，联邦下辖的七万多个世界，会通过层层选拔，送来不足十万名新生。他们是各个世界的天之骄子，是星膜适配率超过99.7%的“完美一代”，是承载着人类文明继续向星空深处航行的种子。
凌骁从颠簸的旧式货船船舱里醒来时，透过舷窗第一次看到了星域中心的全貌。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冰冷的疏离感。
那精致、恢弘、散发着理性光芒的人造星系，与他出身的“灰烬星”格格不入。灰烬星位于第四旋臂末端，是一颗资源濒临枯竭的矿业星球。大气层需要人工维持，百分之七十的地表是废弃的矿坑和锈蚀的机械坟场。他的父母是第三代的低适配矿工——星膜适配率仅78%，只能穿着笨重的老式辅助外骨骼，在深层矿洞里从事高风险的作业。在一次岩层坍塌中，他们没能回来。
凌骁的星膜适配率，检测结果是：0%。
不是低，是零。星核素接触他的皮肤后，不会形成共生薄膜，只会凝结成毫无生机的灰色粉末。医学专家组给出的结论是“极端罕见的神经信号排斥”，一种百万分之一的基因特例。在星膜纪元，这意味着他生来就被隔绝在主流社会之外，是一个无法被科技祝福的“裸人”。
他能来到这里，凭借的不是星膜，而是灰烬星五十年来的第一个“统考满分”。联邦法律保障每个公民受教育的权利，即使是对星膜不适配者，星域中心也保留了极其稀少的“特殊名额”。他是这个名额的获得者，代价是离开灰烬星时，身后那些同龄人混杂着怜悯、不解乃至一丝敌意的目光。
货船在第七星港的偏僻泊位停靠。凌骁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走下舷梯，身上穿着灰烬星产的粗纤维织物，的双手在恒温的港口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周围穿梭的学生们，无论男女，皮肤上都流淌着星膜特有的、极淡的金属光泽，那是纳米级的星核素薄膜在光线下产生的微妙衍射。他们的目光扫过凌骁时，会有短暂的停顿，然后礼貌而迅速地移开，就像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错误。
“凌骁同学？”一个温和的电子音响起。一台流线型的悬浮引导机器人停在他面前，顶部的全息投影显现出一个微笑的少女面容。“欢迎来到星域中心。我是你的入学引导AI，编号‘启明-7’。你的宿舍安排在第七学院‘基础学部’C区。请跟我来。”
机器人没有对凌骁的穿着或的皮肤表示任何异样，但凌骁能从它过于完美的礼貌中，感觉到某种程序设定的“体贴”。他沉默地跟上，帆布包蹭着褪色的工装裤，发出沙沙的声响。
廊桥透明穹顶之外，是繁忙而有序的星空。巨型货运飞船拖着蓝色的跃迁尾迹驶向深空，小巧的科研飞艇像银鱼般掠过学院塔楼，远方那颗人工太阳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一切都完美、高效、充满希望。
凌骁抬起头，目光穿过穹顶，落在更远处、未被人工光照亮的黑暗深空。
他想起了离开灰烬星前夜，老矿工韩叔偷偷塞给他的一块矿石样本。那不是灰烬星的产品，韩叔说是很多年前，一艘破损的外星系飞船迫降时留下的残片。矿石漆黑，却在某个角度会闪烁出暗红色的、血管般的纹路。韩叔当时醉醺醺地抓着他的肩膀，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凌骁看不懂的恐惧：“小子，出去了……别光看他们让你看的亮堂地方。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影子才最深。咱们……咱们可能付不起那个价钱。”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站在这座光芒万丈的知识殿堂入口，看着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双手，那句话突然有了重量。
“我们到了。”启明-7停在一座朴素的白色建筑前。这是C区宿舍楼，与远处那些造型优雅、充满未来感的学院主楼相比，它朴素得近乎寒酸。“你的房间在七层，712。这是你的身份卡和基础课程表。特殊名额学生前六个月需要在基础学部完成适应性学习和基础理论补强，之后据评估结果决定是否能够进入专业学院。祝你学业顺利。”
机器人留下一个标准的微笑，转身滑走。
凌骁推开712的房门。房间很小，但净，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储物柜，还有一扇可以看到外面廊桥和部分星空的小窗。书桌上放着一叠纸质书籍——在这个时代堪称古董，显然是为他这种“特殊情况”准备的。最上面一本的扉页上，印着烫金的标题：《星膜纪元简史·联邦统一与人类升华》。
他没有去翻，只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个流光溢彩、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世界。
光明的背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学习。
他要找到那个答案。
二、完美的代价
星域中心的课程体系，是人类知识边界的精确测绘。
物质科学学院里，教授们在全息沙盘上拆解夸克、演示如何用空间折叠技术制造近乎无限的储存单元；空间理论学院中，学生们学习如何计算复杂星域的曲率导航，甚至模拟微型虫洞的稳定方程；生命工程学院的热门课题是“星膜共生体的神经进化路径”；而星膜应用学院，则是所有适配率超99.9%的精英聚集地，他们探讨的是如何将星膜的防护、感知、计算能力推向理论极限。
凌骁所在的“基础学部”，更像是这一切之下的基石，或者说，是给那些来自边缘世界、基础薄弱，或像他一样的“特殊者”准备的缓冲地带。课程从最基础的物理常数讲起，重温叶舟的空间曲率理论，学习星核素的基本性质。授课的是AI教授，精准、全面，但缺乏温度。
同学们对他的态度，是一种保持距离的礼貌。他们大部分是来自各个殖民地的“次优生”——适配率在95%到99%之间，未能直接进入专业学院，但仍有希望通过努力晋升。凌骁的“零适配”像一个无声的标签，将他们划分开来。课间休息时，没有人会主动找他讨论问题；小组作业时，如果他加入，组内的气氛会微妙地变得沉默而高效，仿佛急于完成任务后解散。
只有一个人例外。
她叫林雨，来自一个海洋覆盖率98%的农业殖民地“蓝漪星”。她的星膜适配率是96.5%，不算顶尖，但她对星核素生物亲和性的理解，远超基础课程的要求。凌骁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次关于“星膜早期排斥反应”的讨论课上。当AI教授列举种种技术解决方案时，林雨举手，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问：“教授，所有这些方案，都是从如何‘修正’穿戴者或‘优化’星膜的角度出发。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排斥不是故障，而是……一种选择？或者说，一种被我们忽略的沟通方式？”
课堂一片寂静。AI教授停顿了零点三秒，用平稳的语调回答：“现有模型不支持‘星膜自主选择’的假设。排斥反应是物理参数不匹配导致的负面结果，需要被克服。”
林雨坐下了，没有争辩，但凌骁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
下课后，凌骁在走廊追上了她。“你刚才的问题，”他开口，声音因为很少主动与人交谈而有些涩，“很有意思。”
林雨转过头，打量了他一下。她的星膜在脖颈处露出精致的银色纹路，那是蓝漪星流行的水波纹样式。“你是凌骁，那个特殊名额生。”她笑了笑，没有嘲讽，只有好奇，“我以为你会更……沉默。”
“通常是的。”凌骁说，“但你的问题，让我想起一些事。”
他们走到一处观景平台，外面是穿梭的飞船和永恒旋转的学院星。凌骁简单说了灰烬星，说了韩叔，说了那块有红色纹路的黑色矿石——当然，隐去了来源的猜测。林雨听得很认真。
“你知道为什么星域中心要保留特殊名额吗？”听完后，林雨没有评价他的故事，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凌骁摇头。
“官方说法是‘保障公平，汲取多元智慧’。”林雨靠在栏杆上，望着星空，“但我查过历史数据。过去五十年，通过特殊名额入学的学生，最终能进入专业学院的不到百分之十，能毕业的更是凤毛麟角。大部分在基础学部结束后，就被分配到边缘星系的基层技术岗位。这个名额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安慰，或者社会压力的缓冲阀。”
她转过头，看着凌骁：“但你不一样。你的零适配，太极端了。极端到不像偶然。我在生命工程学院的内部数据库看到过一份非常古老的报告，关于星膜研发初期的一些……‘异常样本’。其中提到过类似案例，但记录语焉不详，后续被归类为‘无关变量’封存了。”
凌骁的心脏猛地一跳。“你能看到内部数据库？”
“不能。”林雨狡黠地笑了笑，“但我有个朋友在生命工程学院做助教，他有时候会……分享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趣闻。你想知道更多吗？”
“代价是什么？”凌骁直接问。在灰烬星，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没有免费的东西。
林雨的笑容变得有些严肃：“帮我一个忙。基础学部三个月后有一次野外实践考核，地点在‘标本星’——一颗模拟了多种极端环境的试验星球。考核内容是团队生存与数据采集。我想组建一个队伍，去一些……常规路线不会去的地方，验证一些理论。我需要队友，而你的‘特殊性’，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不是劣势。”
“比如？”
“比如，星膜依赖症。”林雨压低声音，“长期高适配者，对星膜的依赖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成瘾。在极端环境下，这种依赖可能会被放大，甚至扰判断。而你，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你感知环境的方式，是最原始的，也是最不容易被欺骗的。”
凌骁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有风险，但林雨是他进入星域中心后，第一个对他展示出某种平等探究态度的人，而且她触及了他心底最深的疑问。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异常样本’的信息。”他说。
“成交。”林雨伸出手。她的手覆盖着星膜，触感温润而富有弹性。凌骁握上去，感受到的是自己皮肤的直接触感和她星膜微凉的质感。一种奇异的反差。
联盟，在这个光芒万丈又壁垒森严的星域中心，以一种低调而叛逆的方式，悄然结成。
三、标本星的影子
标本星，星域中心专属的试验场，一颗被彻底改造过的岩石行星。
它没有大气层，地表被划分为数十个区块，分别模拟着火岩星的高温、凛冬星的极寒、迷雾星的毒瘴、雷泽星的电磁风暴，甚至还有一些人类未曾殖民、仅由探测器传回数据的诡异环境。强大的能量护盾将各个区块隔离，防止环境相互扰。这里既是学生的考场，也是前沿科技的试验田。
凌骁、林雨，以及另外两名被林雨说服加入的同学——来自工程殖民地的沉默男生陈岩（适配率97.2%），和来自艺术殖民地对“非标准美学”着迷的女生艾莉（适配率95.8%）——组成了“非标小队”。他们的目标不是取得高分，而是在完成基础任务的前提下，潜入一个编号为“S-07”的封闭区块。
据林雨那位“朋友”模糊的提示，S-07区块在二十年前曾被用于某项与早期星膜神经交互实验相关的测试，之后就一直处于低维护状态的封闭中。数据库里没有详细记录，只有一句备注：“生物相容性异常数据存档区”。
“这不违规吗？”穿梭艇上，艾莉有些不安地摆弄着记录仪。她皮肤上的星膜今天呈现出流动的彩虹色，据说是为了“匹配探险的心情”。
“学生实践章程规定，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鼓励自主探索未知区域。”林雨调出章程条款，指了指其中一行，“我们携带了标准求生装备，有紧急信标，并且没有破坏任何封锁设施的计划——S-07的护盾有一个因为能量波动自然形成的周期性薄弱点，那是‘自然现象’，不是我们破坏的。”
陈岩检查着携带的仪器，闷声道：“能量薄弱点持续时间只有十七分钟。进入后，内部环境未知，通讯可能被屏蔽。我们需要在四小时内完成初步探测并返回入口，否则可能错过下一个周期。”
凌骁没有说话，只是检查着自己背包里的东西：老式但可靠的环境探测仪、高能营养剂、韩叔给的那块黑色矿石，还有一把灰烬星矿工常用的多功能地质锤。他没有星膜，只有一套基础的压力服和头盔，在这个环境多变的星球上，这让他成为小队最脆弱的一环，但也是最不受星膜信号扰的一环。
穿梭艇在标本星的着陆平台停下。基础任务目标是去C-12（模拟凛冬星环境）采集三种冰晶样本。他们迅速完成了这项任务，拿到了基础分数，然后悄然改变路线，朝着地图上标记为“废弃维护通道”的方向移动。
通道阴暗，布满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淡蓝色的能量护盾光芒，那是S-07区块的边界。护盾如水幕般流动，但在右下方，果然有一片区域的光芒明显暗淡，像呼吸般有规律地明灭。
“就是现在！”林雨低声道。
四人快速穿过薄弱点。瞬间，环境变了。
外面是标本星荒芜的岩石地表和人工护盾的光幕，里面却是……一片森林。
不是真实的森林。树木、藤蔓、蕨类，都是由某种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晶体构成。地面覆盖着银灰色的“苔藓”，仔细看，那是凝结的星核素粉末。空气中有微弱的能量流动，让人的皮肤微微发麻。最奇异的是光线——没有明显光源，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柔和的、偏向暗红的光晕。
“不是模拟环境……”艾莉惊叹，举起记录仪拍摄，“这是……某种培养区？这些晶体结构，有生物特征！”
陈岩的探测仪发出嘀嘀声：“空间曲率背景值异常偏高，有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冲信号。来源……在森林深处。”
林雨蹲下，用手指轻轻触碰一片晶体“树叶”。树叶微微颤动，发出风铃般的轻响。“活性很低，但确实有反应。这不是死物。”她看向凌骁，“你的感觉如何？”
凌骁脱下一只手套，用指尖直接接触地面的星核素粉末。粉末没有像往常那样凝结成死灰，反而微微温热，像有极弱的电流流过。更奇异的是，他背包里那块黑色矿石，似乎也在微微发热。
“这里……不排斥我。”他低声说，“反而感觉……有点熟悉。”
他们小心地向森林深处前进。晶体树木越来越高，结构也越来越复杂，有些甚至形成了类似建筑的拱廊和平台。这里不像试验场，更像一个被遗忘的、精致而诡异的花园。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低矮的、同样由晶体构成的平台。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真人。是一具栩栩如生的、由那种半透明晶体构成的人形雕塑。它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双手交叠在前，面容平静，甚至能看清睫毛的细节。雕塑表面，流淌着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能量纹路，与周围环境的光晕同源。
“这是……”林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星核素与生物组织的……完全融合态？不，不是融合，是转化！这个人的身体物质，被星核素完全同化、替代了！”
陈岩的探测仪对准雕塑，读数疯狂跳动：“生命信号……零。但能量活动……非常活跃。它……它好像在休眠，或者在等待什么。”
艾莉的镜头对准雕塑的脸部特写，突然惊呼：“你们看他的眼睛！”
雕塑的眼眶里，不是晶体，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极其微小的暗红色星云。
就在此时，凌骁背包里的黑色矿石猛地变得滚烫。他下意识地把它掏出来，矿石表面的暗红色纹路骤然明亮，与雕塑眼睛里的星云，以及周围环境的光晕，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整个S-07区块震动起来。晶体森林发出嗡鸣，地面上的星核素粉末如水般涌动。平台上的晶体雕塑，那交叠的双手，突然动了一下。
一个涩的、仿佛无数年未曾使用过的声音，直接在四人的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钥匙’碎片……携带者……非标准生命特征……”
“警告……‘收割者’印记已激活……逃亡协议……继续……”
“数据……传承……”
海量的、杂乱无序的信息流，伴随着剧烈的情感冲击——无尽的孤独、深切的恐惧、最后时刻的绝望与一丝渺茫的希望——猛地涌入四人的意识。艾莉尖叫一声抱住头，陈岩跪倒在地，林雨脸色惨白，死死撑着仪器。
只有凌骁，虽然也感到头痛欲裂，但他“听到”的似乎更多，也更清晰。他“看”到了破碎的画面：浩瀚的星海中，一个远比人类璀璨的文明，他们驾驭着空间如同呼吸；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降临；文明的个体一个个被“转化”，变成没有意识的晶体傀儡；最后的幸存者将自己的一切——记忆、知识、文明的核心——封入一种特殊的“种子”（星核素的原型），抛向虚空，希望后来者能逃脱，或者……反抗。
而人类发现的“星核素”，只是那种“种子”的简化版、安全版。真正的“钥匙”，是能够与“种子”本源完全共鸣的物质——比如他手中这块黑色矿石。
晶体雕塑眼中的星云急速旋转，它那晶体构成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
“碎片携带者……选择……”
“继承……并背负逃亡的宿命……”
“或……销毁碎片……换取短暂的安宁……”
“黑暗……已经注意到光……”
“轰——！”
整个S-07区块的能量护盾剧烈闪烁，外部传来刺耳的警报声。显然是他们的闯入和内部的异常能量爆发触发了星域中心的监测系统。
晶体雕塑在崩解，最后的信息碎片涌入凌骁的意识：
“星域中心……深处……‘暮光档案’……真相……”
“找到……苏晚……”
雕塑彻底化为了一地晶莹的粉末，其中的暗红色星云飘散出来，一缕融入凌骁手中的矿石，其余则消失在空气中。森林的光晕迅速暗淡，那些晶体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活性，变成普通的、脆弱的结晶。
刺目的探照灯光束穿透变得稀薄的能量护盾，打在四人身上。全副武装的安保无人机和穿着高级战术星膜的警卫冲了进来。
“原地不动！放下所有物品！”
凌骁下意识地将滚烫的黑色矿石塞回背包深处。
林雨看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深深的忧虑。
他们被带走了。
不是送回宿舍，而是带往星域中心中央，那座最宏伟、也最神秘的“统合真理院”深处。
坐在封闭的押运艇里，凌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廊桥和星光，手心里全是冷汗。脑海中回荡着那个古老声音最后的警告，以及那个名字——
苏晚。
星膜之母。人类科技大爆炸的奠基人之一。传说中，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退隐，甚至可能已经离世。
她……知道什么？
而“暮光档案”又是什么？
标本星的影子，此刻才刚刚笼罩下来。
四、暮光档案
统合真理院的地下，远比地表建筑看起来更深、更复杂。
凌骁被单独带到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纯白色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是柔和的、无影的灯光。他的背包和所有物品都被收走，包括那块矿石。身上换上了统一的白色衣物。
门无声滑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预想中严肃的警卫或审讯官，而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学者长袍的老妇人。她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但一双眼睛却清澈锐利得如同年轻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皮肤上没有一丝一毫星膜的光泽，是完全自然的、带有岁月痕迹的皮肤。
“坐吧，孩子。”老妇人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温和，“我叫苏岚。”
凌骁猛地抬头。苏岚！星膜研发的另一位核心奠基人，苏晚最亲密的战友和学生，生命工程学院的传奇院长。她不是应该在几十年前就……
“很惊讶？”苏岚微微一笑，“外界确实很久没有我的消息了。我更喜欢待在实验室和档案馆里。喝点水。”她推过来一杯温水。
凌骁没有动。“林雨他们呢？陈岩，艾莉？”
“他们很好，正在接受例行的医疗检查和心理疏导。你们在S-07遇到的是二十年前一次实验事故留下的‘信息回声场’，具有一定的精神扰性，但不会有永久伤害。”苏岚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当然，这是对外公开的解释。”
凌骁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真实的解释是什么？”
苏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盒，放在桌上。她按下某个机关，金属盒表面泛起涟漪，投射出一段模糊的、似乎是某种古老记录仪拍摄的影像：
影像中，年轻的苏晚（凌骁在历史影像中见过她）站在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神情激动中带着恐惧。她面前悬浮着一小块黑色的、有着暗红纹路的物质——和凌骁的矿石极其相似。
“……这不是礼物，岚。”年轻苏晚的声音失真严重，但能听出颤抖，“这是遗书，是求救信号，也是……诱饵。星核素简化了它，让它安全，让我们能用。但本源……本源会引来‘它们’。我们以为自己在开创纪元，可能只是在点燃烽火，告诉黑暗：这里有文明，新鲜，脆弱……”
影像戛然而止。
“这是‘暮光档案’的片段之一。”苏岚收起金属盒，脸上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由我的老师苏晚主导，极少数核心参与者知情并持续维护的……真相记录。记录的是星膜技术起源背后，那个被掩盖的宇宙故事。”
她顿了顿，看着凌骁：“你手中的‘碎片’，是‘钥匙’的一部分。真正的、完整的‘钥匙’，是那个消逝文明留下的、能够开启他们完整遗产的信物。星核素是遗产的‘试用装’，而‘钥匙’是获取全部遗产、也可能是招致全部灾祸的凭证。”
“为什么……在我手里？”凌骁声音涩。
“不是‘在’你手里，是‘选择’了你。”苏岚纠正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你的基因特征，‘适配’了它。你的零星膜适配，不是缺陷，凌骁。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基因表达，让你对星核素的普通频率‘绝缘’，却对‘钥匙’及其本源的频率……‘共鸣’。那个文明最后的幸存者，在设定‘种子’的筛选机制时，优先选择的就是你这样的特征——因为纯粹的星核素适配者，很容易被‘它们’通过能量印记追踪并同化，而你这样的，反而能隐藏。”
信息量太大，凌骁感到一阵眩晕。“它们……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确切形态。”苏岚摇头，“档案里只有代号‘收割者’。一种可能来自宇宙更高维度的存在，或者某种宇宙级的自然机制？它们吞噬高度发达的文明，将其‘晶体化’，转化为某种宇宙结构的一部分。消逝的文明称其为‘寂静的收割’。我们通过星核素逆推，发现人类过去几百年观测到的某些遥远星系的‘神秘消失’‘恒星异常熄灭’，可能都与之有关。”
房间陷入沉默。柔和的灯光此刻显得无比苍白。
“苏晚博士呢？”凌骁想起那个名字。
“老师她……”苏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在确认‘收割者’威胁存在，并意识到星核素扩散无法逆转后，她启动了两个计划。明面上，她支持联邦利用星核素进行大扩张，因为只有快速强大起来，才有一线生机。暗地里，她主导了‘暮光计划’，寻找‘钥匙’，研究对抗‘收割者’的可能，同时……也为人类准备一条最坏的退路。”
“她成功了？”
“暮光计划找到了几块‘钥匙’碎片，也取得了一些理论突破。但二十年前，在一次深度潜入‘标本星’S-07——那里封存着一具‘收割者’转化过程的半成品样本，用于研究——的实验事故中，老师受了重伤，意识受到了不可逆的污染。她将自己最后清醒的意识，封存在了S-07的‘信息回声场’里，也就是你们今天触发的那段留言。肉体则在最高级别的监护下，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苏岚看着凌骁：“你触发的留言里，她提到了我。因为我是‘暮光计划’现在的负责人。而你，凌骁，你是七十年来，第一个被‘钥匙’碎片主动选择，并且成功触发了完整回声场的人。”
“你想让我做什么？”凌骁直接问。
“加入暮光计划。”苏岚语气郑重，“不是作为学生，而是作为‘共鸣者’。我们需要你帮助我们，收集散落的‘钥匙’碎片，解读其中信息，寻找那个消逝文明可能留下的‘避难所’或‘武器’。同时，你的存在本身，也是一个重要的研究样本，有助于我们理解‘收割者’的筛选与转化机制，找到避免被它们锁定的方法。”
“如果我说不呢？”凌骁问。他想起了韩叔的恐惧，想起了那警告“我们可能付不起那个价钱”。
苏岚叹了口气：“我们会清除你关于S-07和这次谈话的记忆，将你安全送回基础学部，甚至可以帮助你提升学业表现。那块碎片会被秘密保管。你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学习、毕业，去一个和平的殖民地工作。‘收割者’的威胁可能在我们有生之年都不会到来，也可能明天就降临。但如果你加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你将走进光明的背面，看见这个辉煌纪元下涌动的暗流与裂痕。你将背负一个可能拖垮整个文明的秘密。你会失去普通人的安宁，甚至可能失去生命。但你也将有机会，在最坏的时刻到来时，为人类争取一线生机。选择权在你，凌骁。”
凌骁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没有任何星膜覆盖、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手。这双手来自灰烬星的矿坑，触碰过死亡的冰冷，也握住了来自远古的“钥匙”碎片。
他想起了父母消失在矿坑时的黑暗，想起了韩叔醉眼中的恐惧，想起了林雨关于“选择”的提问，想起了S-07那晶体雕塑眼中旋转的、绝望又希望的星云。
光明的背面，是阴影，也是真相。
安宁的代价，可能是整个文明的猝然终结。
他抬起头，看向苏岚。
“我需要知道全部。暮光计划的全部，星域中心知道的全部，联邦高层不知道的或者假装不知道的全部。”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然后，我会决定。”
苏岚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缓缓点头。她按动桌下的按钮，房间的一面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那么，欢迎来到星域中心的另一面，凌骁同学。”
通道深处，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为对抗更深的黑暗而点燃的、微弱的、名为“暮光”的灯火。
凌骁站起身，走向通道。
他知道，一旦踏入，他将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只属于“光明”的、星膜闪耀的普通世界。
但他也想起了叶舟的那句话，那句印在古籍扉页、如今显得如此沉重而充满力量的话：
宇宙的规则，从来都不是用来敬畏的。
而是用来，打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