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
手术很“成功”。
至少医生是这么说的。
可没人告诉我,一个被丈夫用刀着签下器官捐献书的女人,术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醒来时,腰侧像被活生生剜去一块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更糟的是,高烧来了——来得又急又狠,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第一天夜里,我就开始说胡话。
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身体滚烫,四肢却冷得像冰。我想喊护士,想问叶蹊怎么样了,可喉咙得发不出声音。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发烧。
医院不会主动管一个“自愿捐肾”的家属。
他们眼里,我是英雄的妻子,理应坚强、隐忍、感恩。
可谁来告诉我,当我的孩子亲眼看着父亲拿刀抵住自己脖子的时候,那颗本就脆弱的心脏,能不能承受得住?
第二天中午,我终于听见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不是护士查房,而是哭声——微弱、断续、带着窒息般的抽噎。
“妈妈……”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叶蹊被护士抱进来,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脸色青紫,嘴唇发绀,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心衰发作。”护士语气平淡,“刚抢救过来,送回你们病房观察。”
她把我儿子放在床上,转身就走,连一句“多注意”都没说。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手刚撑住床沿,一阵剧痛从腰侧炸开,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
“蹊蹊……”我哑着嗓子喊。
他听见我的声音,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我,眼泪立刻涌出来:“妈妈……疼……心口好疼……”
我爬过去,跪在床边,把他冰凉的小手贴在我滚烫的脸颊上。
“不怕,妈妈在。”我一遍遍重复,声音抖得不成调,“妈妈在……”
他靠在我怀里,小手死死攥着我的病号服,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那把刀。
那个眼神冰冷的男人。
他的亲生父亲。
第三天,高烧没退,反而更重了。
我整个人像泡在热水里,意识模糊,但手始终没松开叶蹊。
护士偶尔进来量个体温、换瓶药水,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隔壁却不一样。
从清晨开始,就有花香飘进来。
接着是笑声。
先是乔穗子娇弱又幸福的声音:“怀执哥,这花真好看……是你挑的吗?”
然后是叶怀执低沉温柔的回应:“你喜欢就好。以后每年今天,我都送你一束。”
他们在庆祝。
庆祝她的“新生”。
而我和叶蹊,在这间没有窗、只有霉味和消毒水混杂气味的临时病房里,像被世界遗忘的垃圾。
我蜷缩在角落,抱着昏睡过去的叶蹊,高烧让我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可耳朵却异常灵敏。
我听见碰杯声。
听见乔穗子笑着说:“谢谢你救了我。”
听见叶怀执轻声说:“只要你活着,什么都值得。”
什么都值得?
那我的肾呢?我的命呢?我儿子差点吓死的心呢?
值不值得?
第四天清晨,高烧终于退了。
我像从爬回来的人,浑身虚脱,连抬手都费劲。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看看。
不是去看叶怀执,是去确认一件事——
他到底有没有心。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
乔穗子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阳光正好。
我站在门口,透过缝隙往里看。
叶怀执穿着一身浅灰色休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给乔穗子读一本书。他神情专注,嘴角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乔穗子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亮晶晶的,像被宠坏的小公主。
桌上摆着水果、蛋糕、鲜花,还有香槟。
他们在过节。
而我的儿子,昨晚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我推开门。
两人同时抬头。
乔穗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表情:“沅枝姐?你醒了?快进来坐!”
她转头对叶怀执说:“怀执哥,沅枝姐一定累坏了,你快去扶她。”
叶怀执这才看向我。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眉头微皱,像是被打扰了什么重要时刻。
“你醒了?”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点不耐烦,“怎么不在病房休息?”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叶蹊……心衰三天了。”我声音沙哑,“你知道吗?”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冷静:“我知道。护士汇报过了,已经稳定了。”
“稳定?”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心疼,“他嘴唇发紫,呼吸困难,整夜都在发抖——这叫稳定?”
“白沅枝。”他打断我,站起身,语气冷了几分,“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气的地方。穗子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
“她需要静养,我儿子就活该自生自灭?”我声音陡然拔高。
乔穗子立刻低下头,眼眶红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叶怀执立刻柔声安抚她,然后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厌烦,“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捐肾是你自愿签的,现在又来闹,有意思吗?”
自愿?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五年前,他追我时说:“沅枝,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七年前,婚礼上他说:“我会用一生护你和我们的孩子周全。”
可现在,他为了另一个女人,亲手把刀架在我儿子脖子上,还说我“闹”。
“叶怀执,”我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披着‘救人’的外衣,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没回答,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回去休息吧。等穗子情况好点,我会去看你们。”
“看我们?”我笑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连踏进我们病房一步都不愿意,还说什么看我们?”
乔穗子怯生生地话:“沅枝姐,你别误会,怀执哥真的很担心你和蹊蹊,只是……只是他太忙了……”
“够了。”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继续庆祝你们的新生吧。我和我儿子,不配打扰。”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叶怀执略带责备的声音:“你看你,把她惹哭了。”
乔穗子小声啜泣:“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感激你们了……”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叶怀执低声说:“别理她,她就是情绪化。你好好养着,其他事交给我。”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若有人用你至亲的命换他人的活路,别信他一句忏悔,走得越远越好。”
原来那不是建议。
那是命令。
这个男人,这片让我窒息的空气,我再也无法忍受一秒。
回到病房,叶蹊已经醒了。
他看见我,立刻朝我伸出手:“妈妈……”
我走过去,蹲在他床边,轻轻摸他的脸。
“蹊蹊,”我低声问,“你还记得爸爸拿刀的样子吗?”
他眼神一颤,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指。
“那你想不想……永远不见他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想…可是也不想,他好可怕,他会伤害妈妈和我。”
我抱住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妈妈带你走好不好?”我一字一句说,“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刀、没有谎言的地方。”
“真的吗?”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我擦掉眼泪,声音坚定,“妈妈可能会很辛苦,但一定会照顾好宝宝的。”
儿子小手环住我的脖子:“有妈妈在,我就不会怕的。”
我闭上眼,把眼泪回去。
好。
从今天起,我们母子相依为命。
叶怀执,乔穗子,你们想要的新生,我给你们。
我们走。
我不会再信他一句“对不起”。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愈合。
比如一个母亲被着献出器官。
比如一个孩子被亲生父亲用刀威胁。
比如一个家,在“救人”的名义下,被亲手拆得粉碎。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