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
一个精彩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2章

婚期越近,继母让我学规矩的劲头就越足。

李嬷嬷的戒尺,几乎没离开过手。

“走路要稳,步子不能大!”

“笑不露齿,眼神要恭顺!”

“斟茶七分满,先敬长辈,再敬夫君!”

稍有差池,手背便是辣一道红痕。

翠浓偷偷给我涂药膏,眼泪吧嗒吧嗒掉。

“小姐,这还没嫁过去呢,就这般作践人……”

“慎言。”我打断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嬷嬷也是为我好。”

真的为我好吗?

或许吧。

或许只是想让赵家挑不出错,全了沈家的脸面。

手上的伤还没好全,赵文轩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盒上好的珍珠粉。

“听说女子用这个敷面,能润泽肌肤。”他将精巧的瓷盒推到我面前,目光温和,“你最近似乎清减了些,可是累着了?”

我下意识将带着淡红痕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有,只是天热,胃口不大好。”我垂下眼。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道:“若是家中规矩让你不适,大可不必勉强。赵家……并非那般苛责的人家。”

我心头微微一震,抬头看他。

他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关切。‌⁡⁡

那一瞬间,连来的疲惫和委屈,几乎要决堤。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云舒,”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你嫁过来便知道了。赵家……或许与你想象中不太一样。但无论如何,我会护着你。”

这话没头没尾,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

激起层层疑惑的涟漪。

赵家与我想象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是那些沉默古怪的下人?

还是别的什么?

他这话,是提醒,还是安慰?

“赵公子……”我想问清楚。

他却已转了话题,指着石桌上的棋盘笑道:“今可有空闲?手谈一局如何?”

我只好将疑问咽下,点了点头。

棋局过半,他落下一子,忽然状似无意地问:“云舒,你可信鬼神?”

我执棋的手一顿:“子不语怪力乱神。”

“是么。”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淡,

“我少时体弱,母亲曾带我去城外寒山寺住过一段时。

寺中清寂,夜深时,总能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住持说,是山中精怪,或是……执念未消的魂灵。”

我听着,脊背莫名有些发凉。‌⁡⁡

“后来呢?”我问。

“后来病好了,便回来了。”他落下最后一子,“你输了。”

我这才发现,棋盘上我的白子已陷入绝境。

“公子棋艺精湛,云舒甘拜下风。”我真心道。

“不是你棋艺不精,”他摇摇头,收拾棋子,“是心不静。”

我默然。

确实,自他问出那句“信不信鬼神”,我的心就乱了。

那些关于赵府下人的古怪记忆,又翻涌上来。

空茫的眼神,沉默的应答,手腕上的烙印……

还有他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赵家不一样”。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再过十,便是初八了。”他整理好棋盘,抬眼看我,目光深深,“云舒,你怕吗?”

怕?

我怕什么?

怕那些古怪的下人?

怕他口中“不一样的赵家”?

还是怕……这场看似完美,实则迷雾重重的婚事?

“不怕。”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已定下,便是云舒的归宿。”

他看了我许久,久到我几乎要别开视线,他才缓缓点头。

“好。”‌⁡⁡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院门口。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清晰。

“翠浓,”我低声唤,“你去打听打听,赵公子少时,是否真的在寒山寺住过?为何体弱?”

翠浓应了声,匆匆去了。

傍晚时分,翠浓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打听过了。”

她凑近我,小声道,

“赵公子幼时确实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

赵夫人心疼独子,听信游方僧人之言,说公子命格特殊,需离府静养,避煞冲喜。

便在寒山寺后山租了个小院,住了将近一年。

听说回府后,公子的病就好了,但人也沉默了不少,不像从前那般活泼爱笑了。”

命格特殊?

避煞冲喜?

我蹙起眉。

这说法,怎么听着有些玄乎?

“还有呢?”我问,“赵府的下人……可有什么说法?”

翠浓摇摇头:“这个打听不到。赵府的下人嘴巴都很紧,轻易不与外人交谈。只听说赵府规矩极严,下人犯错,动辄打发卖,所以都战战兢兢的。”

动辄打发卖?

我心头一凛。‌⁡⁡

虽然大户人家治下严厉是常事,但“动辄打”四字,未免太过酷烈。

难道那些下人古怪的沉默和空茫的眼神,是因为长期生活在恐惧之中?

可赵文轩……他看起来那般温润平和。

赵夫人也和蔼可亲。

怎么会……

“小姐,”翠浓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回来时,在街角看到赵府的马车了。”翠浓压低声音,“赶车的是个面生的车夫,马车停在……停在百花巷口。”

百花巷?

我愣住。

那是城中有名的……烟花柳巷之地。

赵府的马车,去那里做什么?

“你看清楚了?确是赵府的马车?”我问,声音有些紧。

“千真万确。”翠浓用力点头,

“车厢上有赵家的徽记,我不会看错。

而且……那马车停了一会儿,有个戴着帷帽、身形纤细的女子上了车,马车便往城外方向去了。”

女子?帷帽?城外?

我坐在椅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赵文轩刚从我这里离开不久。

他的马车,怎么会出现在百花巷?‌⁡⁡

还接走了一个神秘女子?

是巧合?

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此事不要声张。”我定了定神,对翠浓道,“许是你看错了,或是赵府其他人用车。”

翠浓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是,小姐。”

这一夜,我又失眠了。

赵文轩温和的笑容,下人空茫的眼神,寒山寺的传闻,百花巷的马车……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滚,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却让人心底发寒。

接下来的几,赵文轩没再来。

赵府派人送了信,说婚期将近,公子需斋戒沐浴,静心准备。

父亲不疑有他,只让我也安心待嫁。

我心中疑虑却越来越重。

斋戒沐浴,需要闭门不出,连未来妻子也不见吗?

还是说,他有什么别的事要处理?

比如……那个从百花巷接走的女子?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心里。

我想找机会再问问翠浓那的细节,她却总是躲躲闪闪,问急了,便红着眼眶说:

“小姐,您别问了,许是奴婢真的看错了。您就安心准备做新娘子吧。”‌⁡⁡

连翠浓也这样。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

周围的人,似乎都知道些什么,却默契地对我缄口不言。

婚期前三天。

按习俗,赵家送了“催妆礼”来。

是十二套华美精致的衣裙,并全套赤金镶宝石的头面。

光彩夺目,羡煞旁人。

继母抚摸着光滑的缎面,连声道:“赵家真是有心了,这般看重云舒。”

妹妹云柔也凑在旁边,眼里满是羡慕嫉妒。

我却看着那些华丽的衣饰,只觉得冰冷。

像戏台上的行头,华丽,却不真实。

送东西来的,是赵府一个管事嬷嬷,姓严。

她面容刻板,举止一丝不苟,向我行礼时,背脊挺得笔直。

“沈小姐,我家夫人让老奴传话,说万事俱备,只待小姐过门。请小姐安心。”

我让翠浓打赏了荷包,试探着问:

“有劳嬷嬷。不知文轩……赵公子近可好?斋戒可还顺利?”

严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平板地回答:“公子一切安好,劳小姐挂心。”

“那就好。”我顿了顿,又问,

“听闻公子少时曾在寒山寺静养,不知寺中景致如何?我后若有闲暇,也想去看看。”

严嬷嬷终于抬眼看我。‌⁡⁡

那眼神,与赵府其他下人如出一辙的空茫,深处却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

“寒山寺乃清修之地,景致寻常。小姐金贵之躯,还是少去那些地方为好。”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心头一紧。

她在回避。

或者说,她在警告我不要再探听。

“嬷嬷说的是。”我勉强笑了笑。

送走严嬷嬷,我独自坐在房中,看着那堆华丽的“催妆礼”,心乱如麻。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赵文轩,赵府,这场婚事……处处透着诡异。

可我就像困在笼中的鸟,明明看到笼外阴影幢幢,却无力飞出,也看不相。

婚期前一天。

按照规矩,我要沐浴更衣,聆听母亲教诲。

继母王氏坐在上首,难得地说了许多“为妇之道”。

“嫁过去,便是赵家的人了。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和睦妣妯。

少说话,多做事。赵家门第高,规矩大,你要处处小心,莫要行差踏错,连累娘家……”

我垂首听着,心中一片麻木。

这些套话,她说过无数次了。

“还有,”继母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男人嘛,三妻四妾也是常事。赵公子那般人品家世,将来房里少不了人。

你要大度,要有正室的气量,莫要学那些小家子气,争风吃醋,惹人笑话。”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什么似的。

“母亲……”我声音涩,“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继母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胡说什么!”她放下茶杯,语气有些急促,

“我能知道什么?不过是提醒你,做好本分!

好了,我累了,你回去歇着吧,明还要早起。”

她不由分说地下了逐客令。

我看着她略显慌乱的神情,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几乎要破土而出。

她一定知道什么。

关于赵文轩,关于赵家,关于这场婚事。

可她不会告诉我。

父亲呢?父亲是否也知道?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院子。

翠浓正在替我整理明要穿的嫁衣。

大红嫁衣铺在床上,像一摊刺目的血。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翠浓担忧地问。

我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明天,我就要嫁入赵府了。

嫁给那个温和有礼,却仿佛隔着一层雾的赵文轩。

踏入那个下人古怪、处处透着诡异的宅邸。

而我,甚至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六礼已备,宾客皆知。

沈家的脸面,赵家的权势,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能做的,似乎只有顺从。

穿上嫁衣,坐上花轿,走向那个未知的、或许布满荆棘的未来。

这一夜,格外漫长。

我几乎睁眼到天明。

听着更鼓声一遍遍敲响。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翠浓和几个丫鬟婆子进来,开始为我梳妆。

开脸,上妆,绾发,戴冠。

我像个木偶,任由她们摆布。

铜镜中的女子,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头戴赤金凤冠,身着大红嫁衣。

华美至极,却也陌生至极。

这真的是我吗?

还是即将登台演出的戏子?‌⁡⁡

“新娘子真美!”喜娘在一旁说着吉祥话。

我扯了扯嘴角,却挤不出一个笑容。

吉时到。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我被簇拥着,拜别父亲和继母。

父亲眼眶微红,说了几句“谨守妇道”的话。

继母则别开脸,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不知是真不舍,还是做样子。

盖上红盖头的那一刻,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

我被兄长背起,送上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轿子被抬起,晃晃悠悠地前行。

我坐在轿中,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苹果。

指尖冰凉。

心也冰凉。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了。

外面传来喧闹的人声,鞭炮声,喜乐声。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是赵文轩的手。

我认得。

我犹豫了一瞬,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稳稳地握住我。

牵着我下轿,跨火盆,过马鞍。

一路走进喜堂。

盖头遮挡下,我只能看见脚下方寸之地,和身边那双穿着红缎靴的脚。

拜天地。

拜高堂。

夫妻对拜。

司仪高亢的声音喊着:“礼成——送入洞房!”

我被簇拥着,送入新房。

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

耳边是渐渐远去的喧哗和脚步声。

最后,房门被轻轻关上。

新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或许还有……

我听到极轻微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

是赵文轩吗?

他怎么不掀盖头?

也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

我坐得身子发僵,盖头下的呼吸也开始不畅。

他终于动了。

脚步声靠近,停在我面前。

然后,盖头被缓缓挑起。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到了赵文轩。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烛光下,他的脸似乎比平更白皙些,嘴角噙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云舒。”他轻声唤我,眼中似有流光,“等久了吧?”

我摇摇头,垂下眼:“不久。”

他笑了笑,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合卺酒。

酒杯相碰,我们手臂交缠,距离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混合着酒香。

喝下交杯酒,喉咙一阵灼热。

他放下酒杯,又坐回我身边。

距离不远不近。

“累了吧?”他问,“早些歇息。”

说完,他站起身,开始解外袍的扣子。

他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只着中衣,走到床边。‌⁡⁡

却不是上床,而是从床尾拿起一床早就备好的铺盖,铺在了窗下的贵妃榻上。

“你睡床。”他背对着我,声音平静无波,“我睡这里。”

我彻底愣住了。

新婚之夜,夫君睡榻,新娘睡床?

这……于礼不合,也从未听说过。

“赵公子……”我忍不住开口。

“唤我文轩即可。”他打断我,依旧没有回头,“今你也乏了,先歇着吧。有什么话,明再说。”

说完,他吹熄了几盏灯,只留床边一对红烛。

然后和衣躺在了榻上,背对着我。

我僵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心中一片混乱。

这算什么?

他娶我,却不愿与我同房?

是尊重?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继母说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

想起百花巷口的马车和神秘女子。

想起他意有所指的“赵家不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浮上心头。

难道他……

不,不会的。

他看起来那样正常,那样温和。‌⁡⁡

可眼前这诡异的新婚之夜,又该如何解释?

我坐了很久。

久到腿脚发麻,烛泪堆积。

榻上传来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他似乎睡着了。

我这才慢慢挪动身体,脱下沉重的外袍和凤冠,只着中衣,躺到床上。

锦被柔软,带着新布的味道。

我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花。

听着窗外隐约的更鼓声,和榻上那人平稳的呼吸。

这一夜,注定无眠。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