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子时收网,邪物反噬
三时光,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汹涌中,悄然而逝。
镇北王府内,沈星落一面如常照料陆烬“病情”,打理内务,一面与影九、青鸾反复推演细节。所需符箓、药物、以及应对各种意外的方案,都准备周全。
陆烬则通过顾先生和“夜枭”,密切关注着周严正与董全两边的动向。
周严正果然雷厉风行。在得到“董全暗中搜寻特定生辰的童男童女”的密报后,他勃然大怒,几乎立刻就要带人直闯董府。被幕僚苦苦劝住,才改为暗中调集可靠人手,准备在对方行凶之时人赃并获。他甚至秘密请动了两位在钦天监任职、精通天文历法兼修些许道门正宗术法的官员随行,以备不测。
董全那边,也如热锅上的蚂蚁。搜寻合乎要求的童男童女并不顺利,京中稍有点基的人家都不敢轻易得罪,最后只能将目标瞄向城外流民和贫苦人家,费了好大功夫,才用蒙骗和强掳的手段,找到一对懵懂无知、父母双亡的流浪兄妹,关在董府一处隐秘地窖中。
吴道长则闭门不出,在西跨院夜焚香作法,调整阵法,温养那被称为“圣胎”的邪物。那黑布下的东西,气息一比一阴邪活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蠢蠢欲动。
第三,黄昏。
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京城上空,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黏腻,令人心头发慌。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四野。
听雪轩内,沈星落最后一次检查随身物品。除了惯常的朱砂、符纸、银针、药丸,她还特别准备了三样东西:一是以自身精血混合百年桃木灰、辰砂炼制的三枚“破邪钉”;二是一小瓶用王府药房能找到的几种至阳药材加上她指尖血炼制的“纯阳水”;三是一张以特殊手法绘制、内蕴一丝灵引之力的“反咒符”。
“王妃,王爷让属下转告,一切已安排妥当。周御史那边,会在亥时末收到‘确切’消息,带人于子时初包围董府。我们的人会混在其中,确保那对孩童安全,并防止吴道士或董全狗急跳墙伤人。”影九低声禀报。
沈星落点头,将东西一一收好。“王爷……他那边?”
“王爷会坐镇府中,通过‘夜枭’随时掌握动向。顾先生会随周御史一同行动,从中策应。”影九道,“王爷让属下务必护好王妃,说……万事小心,勿要逞强。”
沈星落心中微暖,面上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出发吧。先去董府附近,找个地方隐蔽,等信号。”
夜幕,在压抑中彻底降临。
戌时末,沈星落、影九、青鸾三人已悄然潜入董府隔壁一处早已被“夜枭”暗中控制、无人居住的空宅。从这里的阁楼,可以清晰地看到董府西跨院的屋顶和部分院落。
董府内灯火通明,尤其是西跨院,更是烛火摇曳,映出幢幢鬼影。隐约能听到压抑的诵经声和铃铛摇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亥时三刻,一队护院神色紧张地抬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担架,匆匆进入西跨院。黑布下微微蠕动,传出孩童细微的、被堵住嘴的呜咽声。
沈星落眼神一寒,握紧了袖中的破邪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西跨院内的诵经声陡然高昂起来,夹杂着铜铃急响和某种古怪的、仿佛兽类低吼的声响。一股肉眼难见、但沈星落却能清晰感知的灰黑色阴邪气息,如同水般从西跨院弥漫开来,冲天而起,与天上浓重的阴云隐隐呼应。
子时到了!
就在此时,董府大门方向,骤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厉声呼喝:“开门!都察院办案!速速开门!”
来了!周严正到了!
董府内瞬间大乱。护院惊慌失措的跑动声、呵斥声、以及董全气急败坏的叫骂声混成一片。西跨院内的诵经声也戛然而止。
“大胆!何人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董全的声音又惊又怒。
“本官周严正!董全,你勾结妖道,行厌胜邪术,残害孩童,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周严正的声音如洪钟般响起,带着凛然正气。
“血口喷人!周严正,你无凭无据,胆敢污蔑本官!”
“证据?本官这就让你看证据!来人,撞开西跨院门!”
“你敢!”
外面吵嚷一片,撞门声、打斗声骤然爆发。
沈星落知道时机已到,对影九和青鸾道:“我们进去!影九,你负责救孩子,制服道士!青鸾,掩护,注意毒物和机关!”
“是!”
三人如同夜枭般从空宅阁楼跃下,轻巧翻过院墙,落入董府西跨院内。
院内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院子正中,设着一座诡异法坛。以黑狗血画就的邪异符阵中央,摆放着那个一尺多高、此刻黑布已被揭开一半的“圣胎”——竟是一个栩栩如生、仿佛正在沉睡的陶土人偶,但人偶的面容扭曲痛苦,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口位置贴着一张不断渗出血迹的黄符。人偶面前,摆放着两个盛着清水的铜盆,水中映出火光,盆边放着两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那对可怜的孩童被捆缚着扔在法坛旁,嘴里塞着破布,吓得瑟瑟发抖,泪流满面。吴道长手持桃木剑,站在法坛后,脸色狰狞,正欲将匕首刺向其中一个孩子的心口!
“住手!”沈星落厉喝一声,手中一枚破邪钉激射而出,直取吴道长持匕的手腕!
吴道长反应极快,身形诡异一扭,破邪钉擦着他的衣袖飞过,钉在了后面的柱子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钉身朱砂符文红光大盛。
“又是你!”吴道长看清沈星落,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坏我好事,今定叫你魂飞魄散!”
他不再理会孩童,转身挥动桃木剑,口中念咒,法坛上那陶土人偶周身黑气骤然暴涨,化作数条黑色触手,张牙舞爪地向沈星落三人扑来!
与此同时,院门被“轰”地一声撞开,周严正带着大批衙役、以及两位钦天监官员冲了进来。看到院中这邪异恐怖的一幕,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妖道!邪物!董全!你还有何话说!”周严正目眦欲裂,厉声怒喝。
董全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
影九趁吴道长被沈星落吸引,身形如电,扑向两个孩童,手中短刃一闪,割断绳索,将吓傻的孩子一手一个抱起,迅速退到墙边,交由青鸾保护。
吴道长见事已败露,状若疯魔,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泛起诡异的红光。他不再攻击沈星落,反而转身一剑刺向那陶土人偶!
“以我精血,饲我圣胎!怨灵归位,反噬诸敌!爆!”
他竟然要强行催动未完全成型的邪物自爆,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那陶土人偶剧烈震动,表面的裂痕中透出刺目的血光,恐怖的能量在其中疯狂凝聚,眼看就要炸开!
“不好!”周严正身边一位钦天监官员失声惊呼,“他要引爆阴煞!快退!”
沈星落却早有预料。在那吴道长精血喷出、桃木剑刺下的瞬间,她已将那张“反咒符”贴在了自己掌心,同时咬破另一只手中指,将纯阳水混合着自身鲜血,凌空画出一道金光闪闪的“镇”字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邪祟反噬,自作自受!镇!”
随着她清叱出声,掌心的“反咒符”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细微却坚韧的金线,后发先至,抢在那桃木剑刺入人偶核心之前,缠绕上了剑尖与吴道长之间的那缕血气联系!
与此同时,凌空画出的“镇”字符,带着纯阳浩荡之气,猛地印向那即将爆炸的陶土人偶!
“噗!”
吴道长的桃木剑明明刺中了人偶,人偶内部凝聚的恐怖能量却并未向外爆发,反而像是被那道“镇”字符和金色细线牵引、倒卷,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桃木剑与吴道长之间的血气联系,疯狂反冲回吴道长体内!
“啊——!!!”
凄厉到非人的惨嚎从吴道长口中爆发。他双眼瞬间被血丝充满,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爆裂,七窍之中黑红色的污血狂喷而出。他手中的桃木剑“咔嚓”一声断成数截,整个人像被抽了所有精气,如同一滩烂泥般委顿在地,身体还在不断抽搐,冒出丝丝黑烟,散发出浓烈的焦臭和血腥味。
而那陶土人偶,在“镇”字符的金光笼罩下,表面裂痕中的血光迅速黯淡、熄灭。缠绕其身的黑气如同遇到烈的冰雪,嗤嗤消散。最终,“哗啦”一声,人偶碎裂成一地毫无灵性的陶土块和符纸灰烬。
反噬!邪术被破,施术者遭受了最可怕的反噬!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周严正带人闯入,到吴道长试图引爆邪物,再到沈星落出手反制、邪物溃散、吴道长遭劫,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院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超出常人理解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吴道长垂死的**和董全崩溃的呜咽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周严正最先回过神,他深深看了一眼站在法坛废墟前、面色沉静、指尖还带着血迹的沈星落,眼中充满了震惊、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他转向瘫在地上的董全,声音冰冷如铁:“董全!妖道伏法,邪物已毁,你还有何话说?来人!将董全拿下!搜府!一应涉案人等,全部锁拿归案!”
“是!”衙役们如梦初醒,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董全锁起,随即开始搜查西跨院和整个董府。
一位钦天监官员走到那堆陶土碎片前,仔细查看,又看了看吴道长的惨状,脸色发白,对周严正道:“大人,这……这确是极其阴毒的‘养鬼傀’邪术,以枉死之人的魂魄碎片混合怨气、辅以生人精血温养,成型后可咒特定之人于无形。幸好……幸好被这位……”他看向沈星落,不知该如何称呼。
周严正走到沈星落面前,郑重拱手:“镇北王妃,今若非王妃及时出手,制止妖道行凶,更破解邪术,反制妖人,后果不堪设想。本官……代朝廷,代那对无辜孩童,谢过王妃!”
他这一礼,身后众人,包括那两位钦天监官员,都纷纷跟着躬身。看向沈星落的目光,再无半分怀疑,只剩震撼与感激。
沈星落侧身避开,平静道:“周御史言重了。妾身不过是略通些克制邪祟的偏方,恰逢其会罢了。铲除奸邪,救人性命,乃是本分。此间事了,剩下的,便交给周御史了。妾身体力不支,先行告退。”
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方才那一下反咒和凌空画符,消耗了她不少精神力和精血。
周严正连忙道:“王妃请便。今夜之事,本官定会据实奏明陛下。王妃之功,朝廷必有嘉奖。”
沈星落不置可否,对影九和青鸾点了点头。影九将救下的两个孩子交给周严正的随从(已有人去寻他们可能的亲属),三人迅速离开了这片狼藉的院落。
走出董府,外面夜色更深,但空气似乎清新了许多,那股压抑的阴云也散开了些。
回到镇北王府,陆烬竟未在书房,而是在听雪轩外的小厅等着。烛光下,他脸色沉静,但紧握扶手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紧张。看到沈星落安全回来,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如何?”
“一切顺利。吴道士遭邪术反噬,不死也废。董全当场被周严正拿下。那对孩童救下了。”沈星落言简意赅,在椅上坐下,青鸾立刻奉上温热的参茶。
陆烬听她语气平静,但见她脸色苍白,指尖还有未擦净的血迹,心中一紧:“你受伤了?”
“无碍,施术耗神而已。”沈星落摇头,饮了口参茶,暖意入腹,精神稍振,“周严正亲眼目睹全过程,董全勾结妖道、行邪术害人之罪,铁证如山。贵妃这次,断了一臂。”
陆烬眼中寒光闪烁:“不止断臂。周严正刚正不阿,此案涉及邪术、残害孩童,他定会一查到底,奏章恐怕此刻已在起草。父皇……最恨此等魑魅行径。董全完了,贵妃也必受申斥,短时间内,她的手伸不进度支司,北境军饷的关卡,算是破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向沈星落,目光复杂:“今夜,辛苦你了。也……多谢你。”
若非她精通玄术,看破邪局,更胆大心细,以身犯险,不可能如此净利落地解决此事,还能将周严正彻底拉到己方阵营。
“分内之事。”沈星落淡淡道,随即想起什么,“那吴道士虽废,但未必死。他背后可能还有‘玄冥’,贵妃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陆烬点头,“董全只是马前卒。但经此一事,贵妃势力受损,朝中观望者也会看清风向。我们……总算扳回一城,赢得了喘息和布局的时间。”
他转动轮椅,靠近了些,看着沈星落苍白的脸,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你累了,先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给顾先生和我。明……恐怕还有的忙。”
沈星落确实感到一阵阵疲惫袭来,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的消耗。她点点头,起身:“王爷也早些安歇。”
回到自己房中,翠珠早已备好热水和安神汤。沐浴更衣后,沈星落躺在榻上,却一时难以入眠。
手腕上的彼岸花胎记微微发烫,似乎还在消化今夜接触到的大量阴邪气息,并转化为温养她的暖流。脑中不断回放着西跨院中那惊险的一幕,吴道士狰狞的面孔,陶土人偶的邪气,还有周严正震撼感激的眼神……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月余,却已卷入如此深不可测的漩涡。从自保,到反击,再到如今,她似乎已经无法,也不想再抽身。
不仅仅是为了生存,不仅仅是为了那一万两诊金,似乎……还有了别的牵绊和责任。
窗外,传来隐隐的打更声。
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京城的天空,也因为今夜董府的这场雷霆收网,即将迎来新的变局。
风雨未歇,但曙光,似乎已在不远的前方,露出了微茫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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