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00,城西公墓。
白天的公墓与夜晚呈现截然不同的景象。阳光明媚,均匀地洒落在整齐排列的墓碑上,带来阵阵暖意。偶有扫墓者手持花束,低声交谈。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微风拂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看似平静如常。
然而,李默伫立在公墓入口的牌坊下,抬头凝视着”永安公墓”四个略显褪色的大字,却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袭来。昨晚他几乎彻夜难眠,一闭上眼睛,苏家公馆的哭声与脚印便浮现脑海,还有教授那句”登记关联度”的警告。直至凌晨四点才勉强入睡,六点便已醒来,躺在床上凝视天花板,直到七点母亲起床准备早餐。
八点整,他骑电动车穿越半个城市,抵达这座城西公墓。选择白天前来踩点、熟悉环境,是为今晚任务做准备——这是教授的建议。
公墓占地面积广阔,依山而建,划分为多个区域。入口处设有平面图,李默用手机拍摄后放大仔细研读。任务地点位于”西四区,17排,9号墓位”。据图示标注,西四区位于墓园最深处,靠近后山围墙,那里林木更为茂密,墓碑也显得更为陈旧。
他沿着主路向内行进。路面为水泥铺设,两侧是整齐排列的松柏。墓碑一排排矗立,有些崭新,贴着彩色照片,摆放着新鲜花束;有些则年代久远,碑文模糊,布满青苔。越往深处走,人迹越少,到达西区时,已不见其他扫墓者的身影。这里的墓碑明显更为古老,多数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物,碑文多为简单的”先考XXX之墓”、”先妣XXX之墓”。
西四区位于一条小路的尽头。此处树木高大挺拔,枝叶遮天蔽,即使在白昼也透着几分阴森。墓碑排列不再那么规整,有的倾斜,有的倒塌了一半。
李默找到17排。这一排仅有十二个墓位,9号位于最内侧,紧邻后山围墙。
他缓步上前,停了下来。
9号墓位看似普通。灰白色的墓碑上刻着简单的碑文:
先父刘永安之墓
生于一九三二年 卒于二零零一年
子 刘建军 敬立
墓碑前未见贡品,没有香炉,甚至连杂草都踪影全无——净得过分,仿佛有人定期打理。
李默绕墓碑一周,仔细查看。墓碑背面刻有墓志铭,字迹已有些模糊,他蹲下身才勉强辨认:
勤勉一生 与人为善
子孙铭记 永安于此
极为普通的墓志铭,并无特别之处。
他又转向墓碑两侧。左侧是8号墓,一位老太太的安息之所,碑前摆放着枯的花束。右侧是10号墓,墓碑已倒塌一半,碑文难以辨认。
未见异常。
至少在白昼看来,一切正常。
但李默深知,夜晚将截然不同。
他取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摄墓碑及周围环境。随后打开【摆渡】应用,在T-1127任务页面中找到【环境预勘】选项,点击上传照片。
系统很快回复:【预勘资料已接收。正在分析……】
几秒后,分析结果呈现:
【目标墓位确认:西四区17排9号。】
【周边环境特征:林木茂密,光照不足,夜间能见度较低。】
【异常历史记录:该墓位在过去三年内,系统共监测到12次微弱异常波动,均发生在夜间11:00-凌晨1:00之间。波动类型:认知残留(悲伤/遗憾类)。】
【关联事件:墓主刘永安,生前为本地纺织厂工人,2001年因工伤事故去世,享年69岁。事故详情(权限不足,需C级以上解锁)。】
【特别提醒:请配送员注意,该墓位在每月农历十五(及前后三天)异常活性会显著增强。今为农历十四。】
农历十四。明便是十五。
李默心头一沉。接任务时他未曾留意农历期,今晚恰好是活性增强期。
他退出页面,再次查看任务详情中的”祭品”部分:
【祭品内容:新鲜猪头肉一斤,白酒一瓶(52度以上),苹果三个。】
【配送要求:祭品需在11:30前摆放于墓碑前,点燃三支香,倒酒三杯,每杯洒于碑前。完成后静立三分钟,然后可离开。】
【注意事项:1. 祭品必须新鲜,不可腐败;2. 白酒必须为粮食酿造,不可勾兑;3. 苹果必须完整,不可有破损或虫蛀;4. 整个过程中,请勿回头,请勿应回应任何呼唤,请勿踏出墓碑前三尺范围。】
流程相当具体。但李默注意到,注意事项中仅提及”不可”做什么,却未说明”若违犯将有何后果”。
这才是最令人不安之处。
他收起手机,准备离开。就在转身之际,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墓碑底部——靠近泥土处,似乎刻有一行小字。
他重新蹲下,拨开碑底的几片落叶。
确实有字,刻痕浅显,且被泥土半掩着:
“夜半莫回头,回头莫应答,应答莫久留。”
三句话,九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粗糙的工具所刻,与墓碑本身的规整字体截然不同。
李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额外的规则?还是某种警告?
他立即用手机拍下这行字,上传至系统。
系统分析:【检测到非标准碑文。字体分析:与墓碑主碑文非同一时期雕刻,推测为后续添加。语义分析:疑似民间禁忌或经验总结。已记录,纳入任务风险提示库。】
也就是说,系统同样无法确定这行字的确切含义和来源。
李默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他环顾四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夜晚的诡异。
他离开了9号墓位,沿着原路返回。行至主路时,迎面走来一人。
是个约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身着深蓝色工作服,手持扫帚和簸箕,看样子是公墓的管理员。
两人擦肩而过时,管理员瞥了李默一眼,眼神颇为奇特——并非警惕,亦非好奇,而是一种……探究,仿佛在打量什么物品。
李默下意识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管理员停下脚步,开口道:”小伙子,来看亲人?”
“啊,是的。”李默含糊应道。
“哪个区域啊?”
“西四区。”李默回答,未提及具体墓位号。
管理员的眼神更加深邃:”西四区……那地方,白天看看就好,晚上就别来了。”
“为何如此?”李默问道,心中警觉起来。
管理员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那一带,老坟较多,阴气较重。特别是每月十五前后,晚上……不太平。”
“不太平?”李默追问,”具体指什么?”
管理员摇摇头,不再多言:”我只是个扫地的,不懂那些。总之,听我一句劝,晚上别来。真要祭拜什么的,白天来也一样。”
说完,他提着扫帚继续前行,未再回头。
李默伫立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柏之间。
管理员究竟知道什么?还是仅仅出于普通迷信?
他想起教授的话:公墓中存在”守墓人”。并非活人,而是某种规则实体。
这位管理员……是普通的活人,还是别有所图?
李默不敢确定。他加快脚步,走出公墓。
回到入口的牌坊下,他回望了一眼。
阳光下的墓园,静谧肃穆,祥和安宁。
但夜晚呢?
中午12:30,出租屋内。
李默煮了碗面条,匆匆吃完。母亲去医院换班了,家中仅他一人。
他打开【摆渡】商城,查看需要准备的装备。
当前拥有480点。他希望在任务前尽可能提高生存几率。
首先,认知稳定剂必不可少。昨晚使用了教授给予的镇定剂,现认知稳定性已恢复至60%,但仍低于建议的65%。商城中的认知稳定剂(基础型)售价50点一粒,他购入两粒:-100点,剩余380点。
接着,他搜索”公墓”、”守墓人”相关物品。显示如下:
【桃木钉(单次使用)】:对低等级游荡型异常有驱散效果。售价:80点。
【糯米粉(小包)】:可扰部分实体类异常的感知。售价:50点。
【牛眼泪(稀释液,3毫升)】:涂抹于眼皮,可短暂增强对非实体异常的视觉感知。副作用:可能看到过多信息,导致认知负荷增加。售价:120点。
【符(基础款)】:由资深摆渡人制作的简易符,可抵挡一次低强度精神冲击。有效期:24小时。售价:150点。
李默权衡利弊。桃木钉和糯米粉似乎是针对特定类型异常的,他无法确定公墓中会遇到何种情况。牛眼泪的副作用过大,而他目前的认知稳定性本就不高,再”看到””多信息”可能反而更糟。
符看起来最为实用,虽然价格不菲,但能有效抵挡一次精神冲击。在殡仪馆和图书馆这两个地方,他面临的最大威胁正是精神层面的污染与恐惧。
他购买了一个符:-150点,剩余230点。
接着又买了一小包糯米粉,作为备用的扰手段:-50点,剩余180点。
还剩180点,他犹豫片刻,决定暂不继续消费,保留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购买完成后,系统的配送效率极高。半小时后,门铃响起。门口放置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快递盒,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他所购买的商品:两粒蓝色胶囊状的认知稳定剂、一个用红绳系着的三角形黄纸符(折叠着,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以及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糯米粉。
他将符戴在脖子上,塞进衣领内。稳定剂和糯米粉则放入口袋中。
随后,他取出那本黑书。
在阳光下,这本书看起来更为普通,仅是一本破旧的硬皮书,没有任何异常气息。他翻开书页,那几条隐藏规则依然存在,第七页之后依旧是空白。
“必须在下次任务前归还。”李默低声念着规则第三条。
今晚就是下一次任务。他必须在前往公墓之前,先将书归还。
可图书馆白天开放吗?而且,图书馆的异常现象是在夜间触发的,白天前往能够进入吗?即使进去了,还能触发”归还”的流程吗?
他点开【摆渡】的任务列表,查找是否有与图书馆相关的任务。没有。图书馆的任务已经完成,不会再次出现。
他又打开商城,找到”异常物品回收”分类。果然,里面有一个选项:【委托系统回收异常物品(需支付相应点数)】。
他点击图书馆那本黑书,系统弹出估价:
【物品:未知档案副本(三级加密)】
【回收估价:50点】
【委托回收手续费:10点】
【总计需支付:60点】
【是否确认回收?】
60点。他目前拥有180点,足以支付。
但教授曾提到,亲自归还可能会触发新的隐藏规则或奖励。
风险与机遇并存。
李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停在”确认”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最终,他退出了界面。
他决定亲自归还。
这并非出于勇敢,而是因为他现在太需要”机遇”了。父亲的医药费如同大山压顶,他需要更多的资源点,更快地攒够2000点。
这是一场赌博。
下午两点,他再次出门,前往城南老图书馆。
白天的图书馆与夜晚截然不同。新馆部分正常开放,人来人往,有学生在自习,有老人在看报。旧馆那边则上着锁,挂着”内部整理,暂不开放”的牌子。
李默绕着旧馆走了一圈,找到了昨晚那个侧门——一扇绿色铁皮小门。门锁着,挂着一把很旧的挂锁。
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白天无法进入。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书。
书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变化。他走到门边,蹲下身,将书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书滑进去,落在里面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李默站起身,后退几步,等待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门依然锁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他等了五分钟,依旧平静。
或许,归还的判定并非即时生效?或者需要特定条件,比如夜间,比如他在执行任务的状态下?
他看了看手机,下午两点二十。距离晚上任务还有九个多小时。
先回家,养精蓄锐。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图书馆旧馆静默地立在阳光下,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晚上10:00,淮海路77号后门。
李默提前半小时到达。教授已经在楼下等候,依旧是那身灰色夹克,拎着公文包,但今天多带了一个长条形的黑色布袋,斜背在肩上。
“来了。”教授点点头,”状态如何?”
“认知稳定性63%。”李默说,下午他睡了三小时,又服用了一粒稳定剂,恢复了一些。
“勉强及格。”教授说,”符戴了吗?”
“戴了。”李默拉开衣领,露出红绳。
“嗯。”教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仪器,类似测温枪,对着李默扫描了一下,”符能量正常,能抵挡一次标准强度的精神冲击。但记住,只有一次,用完就失效了。”
“明白。”
“祭品领了吗?””还没有。系统要求提前半小时到这里领取。”
话音刚落,后门开启。出现的并非咖啡馆的那位中年男子,而是一位身着黑色制服、佩戴口罩与手套的人员,正推着一辆小型推车出来。推车上放置着一个黑色保温箱,与殡仪馆那次所见极为相似。
“NM-742?”黑衣人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是的。”
黑衣人打开保温箱,内部分为三层:上层是一盒用保鲜膜包裹的猪头肉,肥瘦相间,外观新鲜;中层是一瓶无标签的白色瓷瓶酒,瓶口以红布塞紧;下层则是三个鲜红饱满的苹果,完美无瑕。
“检查一下。”黑衣人说道,”确认祭品是否符合要求。”
李默依照任务要求逐一检查:猪头肉新鲜无异味;白酒瓶身冰凉,摇晃时散发浓郁酒香;苹果完好无损。
“确认无误。”他回答。
黑衣人点点头,合上保温箱递给他:”记住配送要求。特别是时间,必须在11:30前摆放好祭品并完成仪式。过早或过晚都不行。”
“如果……提前或延迟会有什么后果?”李默问道。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口罩后的眼神毫无情绪:”你会明白的。”
说完,他推着空车转身进门,铁门在身后关闭。
李默提着保温箱,感觉异常沉重——不仅是物理上的重量。
“走吧。”教授说,”我送你到公墓门口。我不会进去,但在外围接应。若遇到无法处理的情况,使用这个。”
教授递给他一个精巧的黑色装置,形似遥控器,仅有一个按钮。
“紧急信号发射器。按下后,我会收到定位和求救信号,并会在能力范围内尝试介入。但公墓存在自身规则场,我进入也需要时间,且可能引发规则冲突,导致情况更复杂。因此,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李默接过,郑重地放入外套内袋。
“还有这个。”教授又从布袋中取出一短棍,比昨的扰器小巧,通体黑色,一端有凸起的电极,”改良型认知扰器,功率已调低,不会激怒异常实体,但可暂时扰乱低强度感知,为你争取几秒钟逃生时间。仅能使用一次,电量仅够三秒。”
李默接过,握在手中。短棍冰凉,带有金属质感。
“最后,”教授注视着他,神情严肃,”记住管理员的话,以及墓碑上的那行字。夜半莫回头,回头莫应答,应答莫久留。这不是诗,而是生还者总结的规则。每一句都可能对应一种危险。”
“我记住了。”李默回答。
“很好。”教授看了看表,”十点二十。骑车过去约需二十分钟。你十点四十抵达,还有五十分钟准备时间。我会在公墓正门外的路口等候。记住,无论发生何事,保持冷静,遵守规则。规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保护你的东西。”
“即使规则本身会致死?”李默突然问道。
教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即使规则本身会致死。因为违反规则,死得更快。”
这句话如同一块坚冰,坠入李默心中。
他不再多言,将保温箱固定在电动车后座,骑上车出发。
教授也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跟在后方。
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疏,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李默凝视前方延伸的黑暗道路,心中默念着任务要求、注意事项,以及那三句警示。
夜半莫回头。
回头莫应答。
应答莫久留。
每一句都可能对应一种危险。
而今晚,他将亲自验证。
晚10:45,永安公墓正门外。
李默停车。教授在远处路口停下,向他点头示意,随即隐入阴影中。
公墓的牌坊在夜色中宛如一个巨大的沉默之口。内部一片漆黑,唯有入口处的保安亭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光。
李默提着保温箱,走向保安亭。
亭内坐着一位制服老人,正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望向李默,睡眼惺忪:”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来祭拜亲人。”李默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老人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手中的保温箱:”祭拜?这个时候?”
“白天工作繁忙,只能晚上前来。”李默解释道。
老人嘟囔了几句,大概是抱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规矩”之类的话,但还是挥手示意:”进去吧,十”两点前出来。过点我可锁门了。”
“谢谢。”
李默走进公墓。身后,铁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哐当”声。
他打开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
白的祥和已然消逝。墓碑在夜色中宛如一尊尊沉默的守卫,排列成诡异的阵势。寒风掠过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万千生灵在低声悲泣。
他瞥了一眼手机:10:47。
距离11:30,尚余43分钟。
时间充裕。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保温箱的提手,循着白记忆中的路径,向西四区走去。
走向那座9号墓位。
走向今夜未卜的命运。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