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晚上9:45，淮海路77号后门。
李默提前十五分钟抵达。他换上深色运动服与帆布鞋，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内里装有保温箱（空的）、手机、充电宝，以及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黑色封面的书籍。他曾犹豫是否携带此书，但隐藏规则明确规定”必须在下次任务前归还”，而今晚正是”下次任务”。他需在任务结束后寻找机会归还书籍。
后门的铁楼梯下，已伫立一人。
那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灰色夹克与深色长裤，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手中提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皮质公文包，正借助楼梯间的灯光查看手表。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灯光映照下，他的面庞消瘦，颧骨突出，但双眼炯炯有神，流露出学者般的敏锐气质。
“李默？”他开口问道，声音沉稳，带着些许老派知识分子的口吻。
“是我。您是……教授？”李默走下楼梯。
“NM-305。叫我教授即可，众人皆如此称呼。” professor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状态尚可，认知稳定性约为60%，可执行基础协助任务。”
李默心中一惊。竟能直接看出自己的认知稳定性？
“不必紧张，只是小技巧而已。”教授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指了指自己的眼镜，”镜片经过特殊设计，可读取系统授权的部分表层数据。当然，仅能窥其大概。”
李默这才发现，教授的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泛起极其淡雅的蓝色光晕，与普通镜片截然不同。
“我们边走边谈吧。”教授转身推开铁门，率先步入。李默紧随其后。
房间内仅有他们二人。周浩、林岚与陈启皆不在场。长桌上多了两个敞开的金属箱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李默未曾见过的小型仪器、试管、密封袋以及一些奇特的符号卡片。
教授走到桌边，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大小的设备，厚度约两厘米，通体漆黑，屏幕亮起，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与地图。
“任务目标：协助调查市中心老宅区’苏家公馆’的异常读数波动。”教授一边作设备，一边简要说明，”该区域过去三个月内，系统监测到七次轻微的认知污染外泄事件，程度轻微，未造成实际危害，但频率呈上升趋势。我们需要前往现场采集环境样本，记录异常现象特征，评估风险等级。”
“苏家公馆……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鬼宅？”李默问道。他在这座城市长大，曾听闻那个地方——民国时期一位富商的宅邸，后来家族衰败，宅邸几经转手，相传入住者皆会遭遇不幸，如今已空置多年，成为探险爱好者偶尔造访的场所。
“民间确有此类传闻。”教授点头道，”但对我们而言，它仅是一个’潜在异常点’。我们需要判断它正处于’活化’状态，还是自然波动。”
“何为活化？”
“即异常从沉睡状态苏醒，开始对外界产生影响的过程。”教授从金属箱中取出几件物品，递给李默，”拿着。这是基础采集套件：环境采样管、电磁场记录仪，以及这个——’印象拓片’。”
李默接过物品。采样管是普通的玻璃试管，配有橡胶塞。电磁场记录仪形似大号U盘，带有一个小型屏幕。印象拓片则是一张掌心大小的半透明薄膜，装在密封袋中，触感有弹性，类似硅胶。
“采样管用于收集空气、灰尘或液体样本。记录仪将自动监测磁场、电场及微波背景辐射的异常波动。印象拓片——”教授稍作停顿，”贴在可能有’残留影像’的地方，如墙壁、地板或旧家具表面，它能吸附并固化微弱的认知残留，便于我们带回分析。”
“认知残留？”
“可理解为’记忆的碎片’。”教授解释道，”强烈的情绪、重复的行为，或是死亡瞬间，有时会在环境中留下印记。普通人无法察觉，但异常会对此产生反应。拓片能将其’拓’取下来。”
李默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物品收好。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在上一门超自然科学的实验课。
教授再次检查装备后，看了看手表：”9:55。我们十分钟后出发。苏家公馆距此三公里，骑行约需十五分钟。任务预计时长两小时，但我们会尽量在十二点前完成。””什么是十二点前？”李默问道。
“传统说法，子时阴气最重。”教授笑了笑，笑容略显淡然，”但对我们而言，是因为大部分异常在午夜前后活性会增强。新手不宜在那个时段长时间停留在异常点。”
李默将此记下。
“还有，”教授凝视着他，语气变得严肃，”这次任务危险等级为D，理论上很安全。但你要记住，在异常点，’安全’永远是个相对概念。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其次是完成我交代的工作。若遇到突发状况，务必以我的指令为准，切勿擅自行动。明白吗？”
“明白。”李默点头应道。
“好。”教授合上金属箱，背起公文包，”出发吧。你是骑车来的？”
“是的。”
“跟我走。我也骑车。”
两人走出据点，回到后巷。教授的”车”让李默颇为意外——那是一辆相当陈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身呈黑色，车漆斑驳，但保养得极为用心，链条上油充足，在灯光下闪烁着光泽。
“走吧。”教授跨上车，动作利落，完全不像年过六旬之人。
李默骑上自己的电动车，紧随其后。
夜晚的街道车辆渐稀，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教授骑行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健，李默保持着三五米的距离跟随着。
骑行约十分钟后，进入老城区的巷弄。这里的道路狭窄，两旁矗立着民国时期的老式住宅，部分窗户仍透出灯光，多为老人居住。越往深处走，灯光愈发稀疏，人声也几乎消失殆尽。
最终，他们在一条死胡同前停下。
胡同尽头，是一面高耸的围墙，上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围墙后方隐约可见一栋三层西式小楼的屋顶轮廓，尖顶上的瓦片已残缺不全。
“就是这里了。”教授停好车，从公文包中取出平板设备，屏幕上的地图显示他们已抵达目标地点。
围墙的铁门锈迹斑斑，无法开启，但旁边有一扇侧门虚掩着。教授推开侧门，门轴发出吱呀声，里面是一个荒废的前院，杂草丛生，中间有条石板小径，通向主楼。
主楼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三层建筑，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大面积剥落，露出内里的红砖。窗户均为老式木格窗，玻璃破碎大半，黑洞洞的，如同无数只失明的眼睛。
professor打开手电筒——并非普通手电，光线呈冷白色，亮度高且聚光性好，不会过度扩散。他照了照地面：”沿着我的脚印走，切勿踏入草丛。可能有蛇或其他危险生物。”
李默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踩在石板上。
他们来到主楼门前。门是木门，其中一扇歪斜着，门轴锈蚀，露出里面漆黑一片的门厅。
教授用手电筒向内照去。门厅十分宽敞，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可见杂乱的脚印——有新的，也有旧的。墙纸剥落，天花板下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
“有人来过。”教授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脚印，”最近三天内的。不止一拨人。”
“探险者？”李默问道。
“有可能。”教授站起身，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类似手机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波形图。”环境读数：温度18.3度，湿度79%。电磁场正常。微波背景……二楼有轻微扰动。”
他指向楼梯：”我们先从一楼开始，快速检查每个房间，然后上二楼。你紧跟着我，不要进入房间内部，在门口协助采样即可。”
“好的。”
两人走进门厅。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带着令人不安的回音。
一楼设有客厅、餐厅、厨房和两间仆人房。家具基本已搬空，仅剩下几把破烂的椅子和歪斜的橱柜。墙上有水渍，如同涸的泪痕。
教授十分专业，每个房间他都在门口用手电筒仔细扫视一圈，然后用仪器扫描，偶尔会用采样管收集一些灰尘样本，或用棉签擦拭墙上的污渍，放入密封袋中。
李默跟在他身后负责记录——教授口述，他在手机上的【摆渡】专用记录模板中输入：
“时间22:17，地点苏家公馆一层客厅，东北墙角发现可疑水渍，采样编号A-1。”
“时间22:23，地点一层餐厅，地面脚印集中，有拖拽痕迹，拍照记录。”
“时间22:31，地点一层厨房，灶台残留灰烬，温度较周围低2度，采样编号A-2。”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李默起初有些紧张，但教授的镇定和专业让他逐渐放松下来。这不像在殡仪馆或图书馆，没有即刻显现的危险，反而更像一次严谨的科学考察。然而，他并未忘记怀表的存在。怀表一直安静地躺卧在内兜，既没有震动，也没有发烫。
是此地确实安全，还是怀表不认为此处存在危险？
“好了，一楼检查完毕。”教授瞥了一眼仪器，”异常读数均属轻微，属于正常老旧建筑的范畴。我们上二楼。”
楼梯由木材制成，相当宽阔，但部分台阶已经松动，踩上去便会发出嘎吱声响。扶手积满灰尘，轻轻一碰便有木屑簌簌落下。
二楼设有卧室和书房，布局比一楼更为复杂，走廊两侧分布着六七间房。
教授在楼梯口稍作停留，凝视着仪器屏幕：”微波背景扰动有所增强。源头位于……走廊尽头左侧的房间。”
他用手电筒照向那个方向。走廊长约二十米，尽头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比其他房门更为宽大，门上原本应有雕花装饰，但如今已模糊不清。
“过去查看一下。注意脚下。”
两人沿着走廊前行。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开一道通道，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飘荡。两侧的房门有的紧闭，有的半开，黑洞洞的，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中探出头来。
李默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紧握手中的采样管，警惕地环顾四周。
行至走廊中段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右侧一扇半开的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快，如同衣角一闪而过。
他猛地转头，用手电筒照过去——
门后空空如也。只有破旧的窗帘在从破损窗户吹入的夜风中微微摇曳。
“怎么了？”教授问道。
“好像……看到有东西在动。”李默回答，声音略显涩。
教授走上前，用手电筒照进那个房间。里面是一间小卧室，只有一张铁架床，床垫已不翼而飞，只剩下生锈的弹簧。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年画，画面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但年画的面部被某种物体撕去，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破洞。
“可能是老鼠，或者是风的作用。”教授说道，但语气中并不完全肯定。他看了看仪器，”这个房间的读数正常。我们走吧，先去目标房间。”
两人继续向走廊尽头走去。
那扇对开的木门紧闭着。教授尝试转动门把——锁住了，但锁具十分老旧，是那种传统的弹子锁。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细长的金属工具，入锁孔，轻轻拨弄。几秒钟后，”咔哒”一声，锁应声而开。
他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房间内扑面而来的是更为浓郁的陈腐气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草药焚烧后的余味。
教授用手电筒照向室内。
这是一间书房。空间很大，三面墙都顶天立地地摆放着书架，尽管现在大部分书架都已空空如也，仅有几本残破的书籍斜其中。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后摆放着一把高背椅。书桌上一片空荡，积着厚厚的灰尘。
窗户被彻底封死——不是用木板，而是用砖块砌筑，外面抹了水泥，但涂抹得十分粗糙，仍能清晰看出砖块的轮廓。
“这个房间曾被刻意封闭过。”教授低声说道，走进房间。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
“微波背景扰动达到峰值。此外……还有微弱认知残留信号。”他走到书桌前，用手电筒照亮桌面，又检查了地面。
地面上，在书桌前方的位置，灰尘的分布有些异常——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仿佛有人曾长时间跪在那里。
“在这里使用拓片。”教授从李默手中接过一张印象拓片，撕开密封袋，将那片半透明的薄膜轻轻贴在那个轮廓位置的灰尘上。
拓片接触地面的瞬间，李默看到它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水波纹般的涟漪，随后迅速恢复平整。
教授等待了几秒钟，小心翼翼地将拓片揭起。
对着手电筒的光，李默看到拓片中心出现了一些模糊的暗色痕迹——不像是普通的灰尘，更像是某种……渗透进去的污渍，形成了扭曲的、无法辨认的图案。
“有东西。”教授将拓片装回密封袋，并标记了编号。然后，他走到被封死的窗前，用手电筒仔细检查砖缝。
“教授，你看这里。”李默忽然说道。他站在一个书架前，用手电筒照向书架底层。
那里有几本书未被清理掉，仍然立着。但其中一本书的书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发黑，但在手电筒照射下依然能看出是溅射状的痕迹。
教授走上前，蹲下身，仔细观察了那道污渍，又看了看书的摆放位置——正好在书桌的斜前方，他发现了血迹。
“血迹。”他低声说道，”看起来年代久远，至少有几十年了。”
他取出采样管，用棉签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一点点污渍样本。接着，他查看了仪器：”认知残留信号正是从这本书附近发出的。”
“需要把书拿出来检查吗？”李默问道。
教授犹豫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暂时不必。在确认书籍本身是否受到污染之前，不要直接接触。先记录位置，拍照。”
李默用手机从不同角度拍摄了几张照片。当闪光灯在昏暗的房间中亮起的瞬间，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书架对面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迅速缩了回去。
然而当他再次望去，那里却空无一物。
难道只是错觉吗？
“好了，一楼和二楼的初步调查已经完成。”教授看了看手表，”现在时间是十一点二十。我们上三楼简单查看一下，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就可以结束任务了。今晚的收获已经足够。”
两人离开书房，重新锁上门，朝通往三楼的楼梯走去。
三楼是由阁楼改造而成的，空间低矮，只有两个小房间和一个储藏室。储藏室里堆满了破旧的家具和杂物，另外两个房间则空空如也。
在三楼，异常读数已经恢复正常。教授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特别的发现。
“可以了。下楼，准备撤离。”教授说道。
两人走下三楼，回到二楼走廊。当走到楼梯口时，教授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李默之前说看到动静的那个房间。
那扇原本虚掩的门，现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大约有二十厘米宽，门内一片漆黑。
“刚才门是开这么大吗？”教授轻声问道。
李默仔细回想：”好像……不是。我记得是虚掩着，大概只有十厘米左右。”
教授沉默了几秒钟。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很平稳，没有异常。
“可能是风。”他说道，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李默这时才注意到，教授的夹克下，腰侧有个凸起，似乎别着什么东西。
“走吧，别节外生枝。”教授转身下楼。
李默跟在他身后，下楼梯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静静地敞开着，门后的黑暗浓得如同墨汁。
回到一楼门厅，走出主楼，重新站在前院里。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但比屋内的腐朽空气要好得多。
教授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四十。比预计提前了。我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主楼里传来了声音。
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幽幽的，断断续续的，从二楼传来。
正是刚才那个房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