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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暗并非虚无。

在失去意识的深渊里,我并未沉寂。相反,我被抛入了一片由残响和余烬构成的混沌之海。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被龙卷风撕碎的磁带,在我失去形体的意识周围疯狂旋转、冲撞。

我看见母亲放下长命锁时,指尖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放大成山崩地裂般的悲伤轰鸣。我看见王老板眼中“死后财富”的虚妄光芒炸裂,化作亿万张灰白冥币,在虚无中熊熊燃烧,却没有温度和光亮。我看见暗红刻痕的灼痛,焦黑纹路的蠕动,“釉质”补丁冰冷光滑的触感,以及镜中那倒悬的、狞笑的“⌙”符号,不断放大,几乎要吞噬一切。

还有光。那一道从我掌心迸发、融合了怀表、规约、烙印和我全部意志的毁灭与净化之光。它在我的意识中反复重放,每一次都带来灵魂被撕裂又强行粘合的剧痛。我“看”到光束如何摧枯拉朽地抹去“影蚀”,也“看”到它如何同时抽了我与“滴答居”之间那条赖以生存的纽带。

纽带现在像一被烧焦的、即将断裂的琴弦,勉强维系着,发出濒死的、细微的颤音。透过这弦,我能模糊地感觉到店铺的存在——它还在那里,滴答声还在继续,但那种曾经血脉相连般的“一体感”已经稀薄如雾。我更像是一个被暂时留置在船上的重伤员,而船本身,正在一片危机四伏的诡异之海上,缓慢漂移。

我还“听”到了一些声音,并非来自“饥者”。它们更嘈杂,更遥远,带着冰冷的电子质感或非人的频率,断断续续地穿刺进来:

“……生命体征微弱……灵性链接强度低于维持阈值……建议准备剥离程序……”

“……锚点整体稳定性短暂回升……能量图谱显示未知性质爆发……残留波段分析中……疑似涉及‘路径’之力……”

“……观测员‘顾巡’已响应……预计抵达时间……”

顾巡……她要来了。在我最脆弱、店铺最不稳定的时候。

这些意识碎片不知翻腾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直到一股冰冷而坚实的触感,将我逐渐从混沌的漩涡中拖拽出来。

那触感来自我的脸颊。冰冷,带着某种无机质的滑腻。

我艰难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顾巡那张缺乏表情的脸。她蹲在我身边,手指正从我的脸颊和颈侧收回。她的指尖,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透明薄膜,此刻正缓缓褪去,融入她自己的皮肤。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古井,但仔细观察,能发现那平静之下,有一丝极其专业的、评估性的锐利。

“醒了。”她陈述道,声音清冷,没有任何问候或关切,“生命体征勉强恢复至安全线以上。灵性链接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随时可能断裂或引发不可逆的同化消散。”

我试图动一下,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尤其是双臂和掌心,传来深入骨髓的酸软和刺痛。喉咙渴得冒烟,连发出一个音节都困难。

顾巡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她站起身,目光扫视着店铺。此刻正值午后,阳光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静静浮沉。店铺看起来异常“净”和“正常”,甚至比我刚来时还要整洁几分——所有因为战斗和异常留下的痕迹,包括灰尘、破损、污渍,似乎都被昨晚那场净化之光一并抹去了。钟表们滴答作响,声音和谐得不真实。

但这只是表象。顾巡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每一寸空间。她重点看了几处:柜台下那块浮现“☉”符号的挡板(符号已黯淡,但依稀可见)、镜面上那道焦黑的裂纹、地板曾经出现“褪”和“釉质”补丁的位置、以及滚落在我身边不远处的新旧两块怀表,和摊开在柜台上、字迹灰黑的笔记本。

“能量残留图谱与报告吻合。”她低声自语,更像是在记录,“‘影蚀’侵蚀痕迹被强力净化,净化方式…蕴含高浓度契约法则与不明路径之力。代价:守门人链接重度损伤,锚点契约储备耗竭,两件疑似关联物品严重过载。”

她走到柜台边,没有触碰,只是仔细看了看旧怀表上模糊的“K.X – Z.D”刻字,又看了看笔记本上灰黑的字迹。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接触了‘路径’印记,并试图激活?”她转向我,目光直刺过来,不再是单纯的观测,而是带着明确的质询。

我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K.X旧径’……叔公留下的……”

顾巡沉默了两秒。“前任守门人陈遗留下的信息,存在高度风险与不确定性。擅自接触,是导致此次‘影蚀’提前定位并引发临界危机的主因之一。”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冰冷的结论,“你的‘修补’行为(指制造釉质补丁),创造了非标准的时空薄弱点,成为‘影’的显著坐标。两相叠加,差点导致锚点丢失。”

差点丢失……意思是,差点彻底被“影”吞没,或者被他们“清理”?

“你们……早知道……这条‘径’?”我努力组织着词汇。

“所有关键锚点内部或周边,都可能存在历史遗留的‘路径’残痕或尝试。”顾巡走回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它们大多危险、不稳定,或通向无法预测的领域。我们的原则是观测、记录、隔离,非极端情况不介入,更不鼓励守门人探索。那通常意味着更高的失控风险和……资源损失。”

资源损失。在她和她的组织眼里,我,以及这家店,或许都属于某种需要管理的“资源”。

“现在……怎么办?”我放弃了询问细节,直接问最现实的问题。我的状态,店铺的状态,都糟透了。

顾巡从她随身携带的一个样式简洁的黑色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类似平板电脑但更薄的设备。她用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了几下,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投射出一些不断滚动的数据和复杂的三维波形图,其中一些线条剧烈波动,指向危险的红域。

“据《异常时空锚点管理暂行条例》第 VII 条第 3 款,”她用一种宣读公文般的语调说道,“当守门人灵性链接强度低于维持阈值,且锚点出现结构性损伤或高危能量残留时,观测员有权启动临时应急措施,并进行为期不超过标准时七十二小时的强化观测与评估。”

她收起设备,看向我:“措施一:为你注射‘稳态剂’,暂时强化你的生命体征与精神稳定性,防止链接断裂导致的意识消散或肉体崩解。但这只是暂时的,效力大约维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且有一定副作用。”

“措施二:对锚点进行‘基础维护’,注入标准化的‘惰性时空凝胶’,暂时填补‘影蚀’造成的结构损伤和因你过度消耗契约力留下的‘空虚区’,稳定锚点基本框架。但这会覆盖部分原有特性,可能影响后续某些功能的恢复,并会留下我们的‘标记’。”

“在此期间,我将驻留观测。评估结果将决定后续处理方案:是协助你尝试恢复链接与锚点功能,还是启动‘守门人替换程序’,或者……”她顿了顿,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在风险过高时,建议上级启动‘预设净化方案’。”

预设净化方案……听起来就是彻底的“清理”。

我没有选择。无论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保住这家店(尽管它是个囚笼,却也成了我无法割舍的一部分),我都只能接受。

“我……接受。”我嘶哑地说。

顾巡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再次从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两支装着不同颜色液体的微型注射器,以及几个形状奇特的、像半透明橡胶贴片一样的东西。

她先拿起一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示意我伸出手臂。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淡蓝色液体推入。几乎是立刻,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开来,迅速扩散至全身。那种极致的虚弱和灵魂即将飘散的剥离感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假的、略带麻木的充实感。身体恢复了部分力气,但感觉不像是我自己的,更像套上了一层僵硬的外骨骼。精神也清晰了不少,但思考时有种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滞涩感。这就是“稳态剂”的副作用。

接着,顾巡拿起那几个半透明贴片,分别贴在了我的额头、口和两个掌心(覆盖在“守一”烙印上)。贴片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微微的吸力,然后变得冰凉。我能感觉到细微的、规律的脉冲从贴片传来,似乎在持续监测着什么。

“临时生命与灵性监测贴片。”她简短解释。

然后,她开始进行“基础维护”。她走到店铺的几个特定角落——东南西北四个墙面的大致中心点,以及店铺正中心的地板位置。在每个点,她都用脚尖轻轻点地,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个类似印章的黑色金属块,按在她点过的位置。

金属块与地面或墙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嗡”声,留下一个极其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复杂光纹印记,旋即隐没。我能感觉到,随着这些印记的完成,店铺里那种因为契约力耗竭而产生的、令人不安的“空虚感”和结构上的“脆弱感”,被一种沉闷的、惰性的稳固感所取代。就像给一个满是裂缝的玻璃杯,浇筑了一层快速凝固的透明橡胶。它暂时不会碎了,但也失去了玻璃的剔透与清脆,变得笨重而缺乏生气。

钟表的滴答声,在这种“稳固”感的影响下,也变得更加单调、刻板,失去了之前那种微妙的、属于活物的韵律。

做完这一切,顾巡走回柜台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将那个监视设备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也注视着整个店铺。她进入了“驻留观测”状态。

店铺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刻板的滴答声,和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着柜台,慢慢坐直身体。稳态剂让我能思考,能观察。我看着顾巡,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和指尖在设备上轻点的动作,显示她正在工作。

“你们……”我打破沉默,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不少,“到底是谁?归墟……是什么?‘影蚀’又是什么?”

顾巡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似乎判断着我的状态和问题的性质。过了几秒,她才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回答:“我们是‘时空结构稳定委员会’下属的观测与维护部门。你可以理解为,负责维护你所认知的世界时间线基本稳定的……维修工。”

“归墟,是所有时间线理论上的终末与归处,是熵增在时间维度上的终极体现。它不是地点,而是状态。‘锚点’,比如‘滴答居’,是利用特定情感能量转化‘溪流’,在局部制造一个微小的、逆熵的‘惯性场’,延缓该区域时间结构滑向归墟的速度。”

“至于‘影蚀’……”她顿了一下,“你可以理解为‘归墟’的‘影子’,或者说是时间结构在负压下的自然‘锈蚀’和‘剥落’。当锚点过于薄弱、出现异常破损(比如你的非标准修补)、或者周围时空乱流加剧时,‘影’就可能渗透进来,试图将这片区域同化为纯粹的‘无序’状态,一个提前到来的、微型的‘归墟斑点’。它本身没有意识,只是一种自然现象,但危害性极大。”

维修工……逆熵惯性场……自然锈蚀……

她用最冷静、最科学的术语,描述着最疯狂、最绝望的真相。

“所以,‘饥者’……”

“是‘惯性场’的核心具象,也是‘归墟’引力在该锚点的聚焦点。”顾巡接道,“‘溪流’维持‘惯性场’,本质上是维持‘饥者’的存在状态,让他持续‘沉睡’或‘低耗能’,从而抵消部分归墟引力。他醒来,意味着‘惯性场’减弱,‘归墟’引力相对增强,‘影蚀’风险升高。”

原来如此。所有交易,所有情感的牺牲,最终都是为了维持一个“非人存在”的特定状态,以换取这片小小区域时间的“正常”流逝。多么冰冷,多么……宏大的绝望。

“其他锚点……也有‘饥者’吗?”我问。

“形态不同,原理近似。”顾巡回答,“有的是物品,有的是建筑,有的是自然现象,有的甚至是概念。‘守门人’的职责也各有差异,但核心都是维持平衡,延缓终末。”

“你们……不直接管理?”

“委员会的资源有限,原则是‘本地化自治’。我们只观测、评估风险,在必要时提供有限支援或执行清理。直接介入成本过高,且容易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她看了一眼店铺,“像现在这样,已经是比较深度的预了。”

我沉默了。消化着这些信息。世界远比我想象的庞大、复杂,也残酷得多。我只是无数个挣扎在时间终末阴影下的渺小个体之一。

“陈遗……我叔公,他最后……”我抬起头。

“失踪。”顾巡的回答简洁到冷酷,“在他留下的记录显示,他可能尝试深入探索某条‘路径’,以寻找从本上强化锚点或解脱‘守门人’束缚的方法。行动前,他按规约报备了高风险探索计划,但进入后信号中断,再未出现。判定为‘路径内失联,推定损失’。你是他指定的财产与职责继承人。”

推定损失……大概率是死了,或者被困在某个无法回归的地方。

“他探索的……是‘K.X旧径’吗?”

“据遗留物品分析,概率超过87%。”顾巡的目光扫过旧怀表,“该路径登记名称为‘刻痕之径-康序节点’,危险等级:深黄,接近橙。已知信息极少,探索记录残缺。你叔公是近五十年来唯一已知的主动探索者。”

刻痕之径-康序节点……K.X……

“Z.D之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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